霍听澜几乎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空间紧凑,座椅将他牢牢包裹。他系好安全带——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
“抓紧。”许棠霁只说了一句,便将车开向了起跑线。
起跑线前已经聚集了几辆车,都是各种张扬的涂装。看到许棠霁的车过来,其他车手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认出她之后露出的惊讶表情。
一个染着蓝头发的年轻车手探出头来:“哟,这不是传说中的‘夜影’吗?还以为你退休了呢。”
许棠霁没搭理他,只是对小凯比了个手势。小凯立刻跑到前方,举起手中的荧光棒。
山道赛的规则很简单:同时出发,谁先跑完规定的环形山道回到起点,谁赢。山路狭窄多弯,危险系数高,对车手的技术和心理都是极大考验。
霍听澜感觉到车子在微微震动,那是引擎在低吼。他看向许棠霁——她的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山路,嘴角却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种神态,让他想起曾经在军营见过的、即将出征的老将——平静之下,是千锤百炼的自信。
荧光棒猛地挥下!
许棠霁脚下的油门瞬间踩到底。车子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强烈的推背感将霍听澜死死按在座椅上。他下意识地抓住车顶扶手,看着窗外景物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
第一个弯道迅速逼近。其他车辆已经开始刹车减速,许棠霁却反而轻点油门,手中方向盘猛地一打——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以一个精准而流畅的漂移划过弯道,出弯的瞬间再次加速,瞬间超过了两辆车。
霍听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撼与兴奋的感觉。车身倾斜时,他仿佛置身于骑兵急转的阵列之中;加速时的推背感,又如战马全力冲锋。但这是不同的——没有血腥,没有杀伐,只有纯粹的速度艺术,是人与机械在极限边缘的共舞。
山路蜿蜒向上,一个接一个的急弯。许棠霁的操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入弯的角度、每一次油门的控制、每一次方向盘的微调,都精准得像经过千万次计算。车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驯服而狂暴。
霍听澜从最初的紧绷,逐渐变成了全神贯注的观察。他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看着她在极限操作中依然平稳的呼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飞速掠过的山路灯光。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另一面”——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在风与速度中绽放的许棠霁。
“怕吗?”许棠霁突然问,声音在引擎轰鸣中依然清晰。
霍听澜摇头:“甚为精彩。”
许棠霁笑了,在一个发卡弯前再次加速。
他们已经甩开了大部分车辆,只有那辆蓝头发的车还紧咬着不放。两辆车在狭窄的山道上追逐,车灯在山壁上扫出交错的流光,像两条光蛇在夜色中缠斗。
最后一个长直道。许棠霁瞥了一眼后视镜,忽然说:“坐稳了。”
她将油门彻底踩到底。引擎的咆哮达到顶峰,速度表指针疯狂向右摆动。霍听澜感到血液都在往脑后冲,窗外的景物已经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这一刻,他想起了古籍中“御风而行”的传说——而此刻,他们正在用钢铁实现它。
终点线在望。蓝头发的车试图从内侧超车,许棠霁却以一个精妙的变线封住了路线。两辆车几乎并排冲过终点,但银色跑车的车头,以不到半米的优势率先压线!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中,车子稳稳刹停。
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小凯第一个冲过来,激动地拍着车窗:“霁姐!还是你牛!破纪录了!破了你自己保持了五年的纪录!”
许棠霁熄了火,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转过头看向霍听澜,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像星辰。
“怎么样?”她问,带着点小得意,“心跳加速了吗?”
霍听澜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扶手,掌心有汗。他看着许棠霁,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如战鼓初擂。”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我今日方知,你还有这般本事。”
许棠霁挑眉:“小小马甲而已,不值一提。”
“马甲?”
“就是……另一个身份,另一面。”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和未散的汽油味。观众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惊叹、讨教。许棠霁笑着应付,偶尔回应几句专业术语,姿态放松得像在聊家常。
霍听澜也下了车,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簇拥着的她。此刻的许棠霁,与那个在西北板房里皱眉算账的她、在旋转餐厅里举杯欢笑的她、在海景房里泡茶看海的她,重叠在一起,又各自鲜明。
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模样,每一种都如此真实,如此……耀眼。
小凯挤过来,递给许棠霁一瓶水,又好奇地打量霍听澜:“兄弟,第一次坐霁姐的车吧?什么感觉?”
霍听澜望向那辆还在散发热气的银色跑车,又望向正和车手们说笑的许棠霁,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评价:
“如御龙。”
小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精辟!太精辟了!”
许棠霁听见笑声,回头看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霍听澜相遇。她朝他眨了眨眼,做了个“等一下”的口型。
霍听澜微微颔首,靠在了车旁。
山风拂过,吹散了些许喧嚣。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近处人群的热闹还在继续。而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刚刚以惊人速度征服山道的女子,此刻正轻松地和朋友们谈笑风生。
心中某个地方,悄然松动。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精彩。而这一切——钢铁的速度、夜间的竞赛、普通人用技艺创造的传奇——都存在于这个没有骏马雕鞍的时代。
而她,正带着他,一点一点地,领略这一切。
“累了?”许棠霁终于摆脱人群走过来,额发被汗沾湿了几缕。
霍听澜摇头,看着她:“此技学自何时?”
“十八岁。”许棠霁靠在车门上,望向蜿蜒的山路,“那时候刚拿到驾照,偶然跟朋友来过一次,就爱上了。后来自己打工攒钱,一点点改装车……年轻嘛,总觉得速度和风能带走所有烦恼。”
“如今呢?”
“如今?”许棠霁笑了,“如今知道烦恼是带不走的,但偶尔回来听听引擎声,也挺好。”她转头看他,“吓到了?”
霍听澜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在昔时,你可愿为骑将?”
许棠霁怔了怔,随即笑出声:“说不定呢。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毕竟战马可没有空调。”
两人相视而笑。
夜还深。山间的风带着凉意,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轮胎摩擦的焦味,和一种名为“热血”的气息。霍听澜抬头,望见了一弯清冷的月,正静静挂在赛场上空——这轮月亮,曾照过千年战马的铁蹄,今夜又照着钢铁坐骑的车影。
而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已扬起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这一日,从高原风沙到都市霓虹,再到山间轰鸣,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时空之旅。而引领他的那个人,正哼着歌拉开车门:
“回家?”
“回家。”
引擎再次启动,声音却温和了许多。银色跑车驶离喧嚣的山坳,汇入城市灯火的河流。许棠霁单手扶着方向盘,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霍听澜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轻声说:
“今日所见,甚好。”
许棠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车子加速,驶向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