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许棠霁就被一阵规律且沉稳的踱步声唤醒了。
她眯着眼看向窗外薄雾——霍听澜已经衣着齐整,背着手在板房前那片空地上缓缓踱步,身影在晨霭中若隐若现。那姿态不像在视察工地,倒像在御花园里沉吟某道关乎国运的奏折。
李经理蹲在屋檐下啃馒头,眼神像黏在了霍听澜身上,满脸写着“这位爷怕不是个下凡体验生活的神仙”。
许棠霁裹着外套出去时,高原的冷空气让她瞬间清醒。霍听澜闻声侧首,晨曦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柔光。
“早。”许棠霁打了个哈欠,“您这起的……比鸡还早啊。”
“寅时三刻。”霍听澜答得理所当然,“昔年早朝时辰。此地晨曦甚美,堪为‘御览’。”说着,他变戏法般从身后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李经理备的奶茶,尚温。”
许棠霁接过杯子,心里嘀咕:这位陛下怕不是把高原生存技能点满了。她喝了口热奶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李经理,”她转头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李经理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好了好了!PPT昨晚改到两点,就按霍先生说的思路……”
“不是‘说’,”霍听澜纠正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是‘议定’。”
“对对对,议定,议定。”李经理忙不迭点头。
上午九点,县府办公楼那间挂着“第三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里,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长桌一头坐着七八个县里各部门的代表,另一头是许棠霁三人。主持的赵副县长四十出头,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场修炼多年的标准微笑——三分客气,七分审视。
开场白是教科书级的四平八稳:“……县里高度重视这个项目,当然也注意到了一些实际困难。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开诚布公,群策群力……”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们问题一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许棠霁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她讲到自愿让出争议地块做生态保护区时,赵副县长的眉毛微妙地动了动。讲到要培训本地村民参与时,一直低头刷手机的农业局代表抬起了头。
等她抛出“观星主题”、“长城故事线”、“高原物产链”这一整套组合拳时,会议室的气压开始变化。文旅局那位戴眼镜的女科长往前倾了倾身,农业局的代表摸出了笔记本。
但赵副县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许总的思路……很有创新性。”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不过创新需要时间,更需要真金白银。项目现在工期严重滞后,资金链也紧张,这些现实问题,不知道许总有什么具体打算?”
胶水般的空气又凝固了。
许棠霁刚要开口,桌下的小腿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侧目,霍听澜对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时,霍听澜屈起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敢问赵县长,”霍听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潭,“县里期许此项目,是欲速成一座楼宇充作门面,还是愿得一份能扎根于此、惠泽乡里的长久产业?”
赵副县长显然没料到这一问,顿了顿才说:“当然是希望项目成功,带动地方可持续发展……”
“既然如此,”霍听澜截住话头,语气平稳如常,“便不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工期滞后,盖因前期规划如旱地栽花,水土不服却硬要开花,反伤其根。资金吃紧,盖因项目无魂无魄,吸引不来愿为独特体验付费之客。”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回赵副县长脸上:“昨夜与村中老者闲谈,言及项目占地三载,村民未得实惠,反生积怨。此怨如柴,今日是阻工纠纷,明日便可成燎原之火。诸君以为然否?”
乡镇那位领导的脸色变了变。
“故眼下当务之急,”霍听澜继续,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沉稳,“非催逼工期,而是重聚人心。让地,是表诚意;用工,是予实惠。此谓‘止蚀安民’。待民心稍定,项目方有喘息之机,方可图‘固本培元’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赵副县长:“至于资金,若项目有新魂、新故事、与本地共生之新貌,许总自可回总部陈情,亦可吸引志同道合之新资。然若依旧按图索骥,纵再投千金,不过续命一时,终难成活。”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许棠霁悄悄在桌下给霍听澜比了个大拇指。李经理已经听呆了,嘴巴微张着。
赵副县长盯着霍听澜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这次是卸下面具的、带着惊讶和欣赏的笑:“霍先生这番见解……通透。不知道霍先生是……”
“朋友,临时请来帮忙参谋。”许棠霁赶紧接话。
“这参谋可了不得。”赵副县长往后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说实话,这项目搞了三年,我们也头疼。光是安抚村民,乡镇同志腿都跑细了。”他环视一圈,“要是真能按霍先生说的思路转型,把村民积极性调动起来,把故事讲好……文旅局?”
戴眼镜的女科长立刻接话:“观星主题非常好!咱们这儿的光污染指数在全国都是最低档,星空资源一直没好好开发。”
农业局的代表也开口:“青稞深加工、高原药材这些,我们早就想推了。要是能搭上旅游的快车,那是双赢!”
气氛就这样诡异地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原本的“问题剖析会”变成了“头脑风暴会”,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哪片星空观测条件最好、哪个烽燧的戍卒故事最动人、哪家的坑锅羊肉最地道……
散会时,赵副县长特意绕过桌子来和霍听澜握手:“霍先生,下次来一定提前说,我请你吃最地道的坑锅羊肉——我丈母娘做的,绝对正宗!”
走出办公楼,高原的阳光白得刺眼。李经理还处在恍惚状态:“这就……过关了?不罚款了?不停工了?”
许棠霁长舒一口气,笑着撞了下霍听澜的肩膀:“可以啊霍顾问,一场朝会,化干戈为玉帛。你这口才,在古代是不是能把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说得哑口无言?”
霍听澜整理了下袖口,淡淡道:“情理之中。地方官员所求,无非政绩安稳。与其逼死一个半死不活的项目,不如扶持一个能讲出新故事、带来新可能的新芽。给他台阶,他自会顺阶而下。”
“那你刚才说的‘止蚀安民’、‘固本培元’,”许棠霁好奇,“真是昨晚想的?”
霍听澜瞥她一眼:“治术相通。昔年安抚边镇,理顺漕运,调和朝争,无非也是察利害、顺人情、寻活路。”
许棠霁心里暗叹:带这位爷出门,简直是随身携带了一部行走的《资治通鉴》加《矛盾论》,还是AI实时优化版。
下午他们没急着走,李经理提议去村里实地看看资源。车子开不进村道,一行人步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