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比昨日更显破败。土坯房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几个孩子追着一条瘦狗跑过,扬起一片尘土。昨天聊过天的老人还在村口,看见他们,眼神复杂。
李经理硬着头皮上前,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结结巴巴解释新计划:需要人维护步道、当星空向导、收购各家多余的羊肉奶制品……
老人们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些。
“真能成?”最开始说话的老人问,眼睛看着霍听澜。
霍听澜点头:“事在人为。第一步,请村里出两人,明日便去工地,学习客房打扫、庭院整理,按日结薪。可有人愿往?”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推出两个相对“年轻”的——其实也五十多了。
“一天给多少?”问得直接。
李经理报了个数,两人眼睛亮了,点头应下。
离开时,气氛松快不少。许棠霁小声说:“你这‘御下之术’,用得挺娴熟啊。”
“百姓求的,无非衣食饱暖,活得有盼头。”霍听澜望着远山,“给实在活计,予应得酬劳,比空口许诺万千都强。”
回程绕道去看古长城。走近了才发现,遗址比远看更残破,土坯坍塌大半。但站在烽燧废墟上,视野极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
李经理感慨:“可惜了,要是能修复……”
“不必全修。”霍听澜忽然说,“留其残破,反有苍凉之韵。可在此立一解说牌,不写‘此墙建于何年’,而写‘昔年戍卒张三在此,冬夜望北,思家中老母妻儿’。让来看的人,见的不只是墙,是人。”
许棠霁眼睛一亮:“这个好!有故事才有温度。”
霍听澜俯身拾起一块夯土,在手中掂了掂:“此土中,或真有千年前戍卒的汗与泪。”
夕阳西下时,他们站在丹霞山丘前。晚霞把岩层染成瑰丽的紫红。霍听澜看了许久,忽然说:“此景虽美,却不宜多添人工痕迹。只需辟几条安全小径,设几处观景台足矣。夜间于此观星,便是绝佳。”
他指向山谷一处洼地:“那里,可设几顶透明星空帐,内置取暖,外无光害。夏夜银河,冬夜猎户,皆在头顶。”
许棠霁已经开始心算帐篷的采购价了。
晚饭是工地食堂的大锅菜。霍听澜吃得很认真,吃完还评价:“盐重了些,但菜鲜,胜在实在。”
李经理现在完全成了迷弟:“霍先生,您说我们下一步具体该先做什么?”
霍听澜放下筷子:“第一,明日便让那两位村民上工,薪酬当日结清,消息自会传开。第二,收缩工程,集中力量先完成一栋样板建筑,按星空主题布置。第三,”他看向许棠霁,“你回城后,速寻两类人才:一善天文摄影,二懂历史叙事。再联系高原物产深加工的企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可先拨一笔小款,请村里手艺尚存的老者,试织几方带有星斗或长城纹样的粗毛毯。成败不拘,重在让村民看见行动。”
许棠霁边听边在手机备忘录上狂记,感觉自己不是在听项目建议,是在听一部现代企业版《贞观政要》。
夜里,高原的星空璀璨得不讲道理。银河横跨天际,星子密得像撒了把钻石粉。他们裹着羽绒服坐在空地上看。
“这要在长安,可看不见。”霍听澜仰着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松弛,“宫墙太高,灯火太亮。”
许棠霁缩了缩脖子:“你们那时候,真相信星星代表吉凶?”
“信,也不全信。”霍听澜说,“钦天监报‘荧惑守心’,朕自然要下罪己诏。但心里清楚,旱灾蝗灾,不是朕下个诏就能解的。只是……百姓需要这仪式,朝臣需要这台阶。”
他顿了顿:“便如此地村民,他们未必全信项目能成,但我们需要给出诚意,给出盼头。治国,治事,治心,有时是一回事。”
许棠霁侧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眸里映着整条银河,深邃又明亮。
“霍听澜,”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了?从前管万里江山,现在帮我参谋这么个小项目。”
霍听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万里江山,也是由一个个这样的山谷、村落垒成。昔年坐在深宫批奏章,字字句句,终究隔着一层。如今能脚踏实地,见一事,解一难,助一方人得些实在好处……”他摇摇头,笑意温淡,“反觉心安。”
这话说得平淡,许棠霁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
夜深了,气温骤降。霍听澜站起身:“回吧,明日还要赶路。”
许棠霁跟着站起,腿麻得踉跄了一下。霍听澜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啦。”许棠霁拍拍土。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板房。李经理的鼾声已经响起。
洗漱躺下后,许棠霁在黑暗里小声说:“今天……真的多亏有你。不然这会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去。”
隔壁床安静了一会儿,传来霍听澜平稳的声音:“既同行,便是同舟。理当如此。”
许棠霁没再说话,嘴角却悄悄扬起来。她忽然觉得,这趟西北之行,捡到的宝比解决的问题还大。
窗外,高原的星空沉默闪耀,像无数只眼睛,见证着这片古老土地上,一些微小却真实的改变正在发芽。
板房里,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人,在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各自的梦乡。
明天,他们就要带着新希望和一长串待办事项,回到那个有海的城市。
但有些东西,已经像种子落进了土里,静待时光让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