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归来的头几天，日子过得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

晨跑、早餐、阅读、买菜、下午茶、看日落……规律得让许棠霁怀疑自己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霍听澜似乎很适应这种节奏，除了偶尔对着超市里新奇的零食露出“此物亦可食否”的探究表情外，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像一尊颜值过高的沉思者雕像。

直到许棠霁发现，这位“沉思者”的阅读清单开始跑偏。

那天下午，她眼睁睁看着霍听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宏观经济学原理》，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看了进去。半小时后，他指着某个关于货币政策的章节，认真发问：“此‘量化宽松’，可是变相铸币？然不铸铜钱，改印纸钞与……电子数目？”

许棠霁差点被一口茶呛到：“差、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又过了两天，他抱着一本《现代物流与供应链管理》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昔年八百里加急，驿马累死无数，方可将边关军情旬日送达长安。而今一车货物，依托此等网络，三日便可横贯南北。”他顿了顿，发出灵魂感慨，“朕的驿站，输了。”

许棠霁憋着笑，心想这位陛下适应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变化发生在第七天早上。秦月的电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湖面：“棠霁，西北那个项目出状况了，下月初评审会，当地又出幺蛾子，要不你亲自来镇个场子？”

许棠霁揉着太阳穴，听着电话那头描述的种种糟心状况——资金、进度、关系、纠纷——感觉自己的退休体验卡即将到期。挂断电话，她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一转身，发现霍听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有事？”他问，手里还拿着那本《乡村振兴案例研究》。

许棠霁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说：“……总之就是个偏远山区的小度假村项目，投了不少钱，现在各种问题，我得去一趟看看。”

霍听澜点点头，又问：“在何处？”

“青海甘肃交界，一个叫赤石县的地方。挺偏的，条件也不好。”她顿了顿，半开玩笑，“怎么，陛下有兴趣御驾亲征，视察一下我的‘封地’？”

没想到霍听澜认真思考了三秒，颔首：“可。”

许棠霁一愣：“啊？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那边可能连抽水马桶都不稳定……”

“无妨。”霍听澜放下书，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既读了你这些‘现代治术’，正可去实地印证一番，看看纸上道理，落在真实山水人间，究竟是何模样。”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一人前去，若遇棘手事，朕……我或许可参谋一二。”

最后那句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棠霁听出了点“朕虽退休，余威尚在”的意味。她想了想，这一路旅行下来，这位前皇帝陛下的观察力和分析力确实非同一般。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那说好了，”她竖起一根手指，“到了那边，我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你，你得自己找乐子。”

霍听澜唇角微扬：“朕自会寻事做。”

许棠霁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周后，飞机降落在西宁。转乘越野车，开始了漫长的山路颠簸。开车的是本地张师傅，话不多，但每次瞥向后视镜里正襟危坐的霍听澜时，眼神里都写着“这客人气场不太对”。

山路十八弯，海拔渐高。霍听澜望着窗外苍凉的山峦，忽然开口：“此地山势险峻，植被稀疏，若在古代，必是羌戎游牧之地，中原王朝欲控此地，耗粮饷无数，难获实利。”

张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接话：“这位老板懂行啊！我们这儿就是地广人稀，靠天吃饭。年轻人全跑光了。”

许棠霁借机问了问项目情况。张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你们那个度假村啊……唉，想法是好的，但太偏了！路又不好。盖了三年还没弄好，本地人也没捞着啥实惠，有怨言哩。”

霍听澜安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像在计算什么。

五个小时后，赤石县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躺在河谷里、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城。他们的目的地还在三十公里外的山谷里。

当越野车驶近那片所谓的“度假村”时，许棠霁沉默了。

几栋半成品建筑孤零零地杵在荒滩上，外墙没粉刷，脚手架歪歪扭扭。工地杂乱，只有两三个工人在慢吞吞地搬砖。不远处，色彩斑斓的丹霞山丘倒是壮观，在阳光下像打翻的颜料盘。更远的山脊上，一段土黄色的古长城遗址蜿蜒如蛇，破败而苍凉。

项目负责人李经理早已等在临时板房前，脸上堆着混合了焦虑、疲惫和职业性热情的笑容：“许总一路辛苦！这位是……”

“我朋友，霍先生，跟我来看看。”许棠霁简单介绍。

李经理连忙握手，霍听澜礼节性地回握，目光却已越过他，扫向整个山谷。

寒暄过后，李经理开始倒苦水：资金缺口、施工队撂挑子、村民补偿纠纷、县里某部门新领导找茬……许棠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霍听澜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李经理说完，才开口：“可否借规划图一观？”

李经理愣了愣，看向许棠霁。许棠霁点点头：“拿给他看看吧。”

图纸在简陋的桌上铺开。霍听澜俯身，目光快速掠过那些线条和符号。他的手指停在某处：“此地，按图应在红线边缘？”

李经理凑近一看，正是县里揪着不放的那块坡地：“对，就是这里！其实根本没法建房，就是当初为了地块规整划进去的……”

霍听澜直起身，看向许棠霁：“方才李经理所言‘新领导找茬’，此人上任多久？与前任关系如何？”

李经理和许棠霁对视一眼。李经理压低声音：“来了三个月，听说和之前那位……不太对付。我们之前的优惠条件，都是和前领导谈的。”

霍听澜微微颔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到前任，便烧前任所立之事。古往今来，皆同此理。”

许棠霁苦笑：“那现在怎么办？明天评审会……”

“不急。”霍听澜转身往外走，“朕先去巡巡这片‘江山’。”

许棠霁想跟，被他抬手止住：“你且在此商议对策。朕独自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