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向远处的背影,李经理忍不住小声问:“许总,您这位朋友……是学考古的?还是搞风水的?气场好强。”
许棠霁揉着太阳穴:“你就当……是位退休的老干部吧。”
霍听澜没去看丹霞,也没去看长城。他先爬上一处高坡,俯瞰整个山谷地形。河谷狭窄,水源细小,两侧丹霞崖壁陡峭荒芜。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尖捻开——沙质,贫瘠。
“旱地栽花,先天不足。”他摇头自语。
然后他走向最近的小村庄。十几户土坯房,村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面容黝黑,眼神浑浊。孩子们在尘土里跑,看见他这个生人,躲到墙角偷看。
一位老人打量他许久,开口,口音浓重:“后生,那边工地的?”
霍听澜走近几步,态度平和:“路过,看看。老人家,此地收成可好?”
老人叹了口气:“好啥呀,靠天吃饭。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的。”他瞥了眼远处的工地,“说是搞旅游,我们能沾光。可房子盖了三年,没见几个人来。占了地,赔那点钱,顶啥用?”
另一个老人嘟囔:“当官的和老板的事,我们老百姓能得着好?”
霍听澜点点头,又问:“村里可有什么手艺?织毯?雕刻?特色吃食?”
老人们摇头:“以前还会捻毛线织毯子,现在谁弄?吃的就是青稞土豆羊肉,你们城里人吃不惯。”
这时,板房那边传来李经理提高了的嗓门,似乎在电话里跟人争执。霍听澜听了一耳朵,对老人们颔首:“多谢相告。”
他往回走时,心里已有了七分谱。
回到板房,许棠霁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难看。李经理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见霍听澜回来,许棠霁勉强笑笑:“霍先生‘巡山’回来了?景色如何?”
霍听澜没接茬,直接问:“方才所争,可是那红线之事?”
许棠霁点头。
霍听澜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图纸上:“此事易解。此坡地既无实用价值,何不主动让出?明日评审会,便言:经实地勘查,为保护丹霞地貌完整性,我方自愿将此区域剔出建设范围,献予地方作为生态保护区。”
李经理眼睛一亮:“这……以退为进?”
霍听澜继续道:“此为‘止血’。然项目病根不在此。”他看向许棠霁,“我观此地,有三大病:一曰无根,资金、设计、管理、客源皆外来,与本地如油水不融;二曰无利,百姓未得实惠,反生怨怼;三曰无魂,空有奇景,无独特体验。”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若要救,需三步:止血,培元,铸魂。”
许棠霁来了精神:“具体说说?”
“止血,即让利消纷,安定地方。”霍听澜道,“培元,收缩蓝图,先成核心,并即刻培训本地人参与杂务,使其得利,将项目与本地生计勾连。”
“那铸魂呢?”
霍听澜望向窗外绚烂却荒凉的丹霞:“此地最大优势,非止景色。我观夜空澄澈,星光极盛,可设观星主题,引好此道者来。长城遗迹,可深挖戍卒故事、边塞诗文,做人文体验。本地青稞、羊肉、药材,可开发特色物产。让客来此,所获非一眼之景,而是一段有温度、有故事、且惠及此地的记忆。如此,项目方能有魂,有根,于此贫瘠之地,或可存活,乃至开花。”
一番话说完,板房里安静了。
李经理张着嘴,看看霍听澜,又看看许棠霁,最后憋出一句:“霍……霍先生,您以前是干战略咨询的吧?”
霍听澜微微蹙眉:“咨询是何物?”
许棠霁赶紧打圆场:“就是说您分析得特别专业!”她转向李经理,眼睛发亮,“按霍先生说的思路,马上调整明天汇报重点!”
李经理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傍晚,霍听澜和许棠霁又登上那个小土坡。落日巨大,将丹霞染成燃烧的金红色,场面壮阔得让人失语。
“今天……谢了。”许棠霁真心实意,“你怎么想到那些的?”
霍听澜望着落日,语气平淡:“治大国若烹小鲜,理一项目,亦同此理。无非是察天时,观地利,顺人和。此地天时(气候)严酷,地利(位置)偏僻,唯在‘人和’上,先前做得差了。”
他转头看她:“如今方向已明,然此地先天不足,需付出十倍心血。你想好了?真要在此地,播这粒难发芽的种子?”
许棠霁望着那片苍茫又美丽的土地,沉默许久,忽然笑了:“来都来了,钱都花了,人也丢了……总得试试吧?况且,”她看向他,眼里有光,“不是还有陛下您这位‘退休老干部’当顾问么?”
霍听澜唇角微扬,没说话。
高原的晚风又冷又烈,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替她挡了大半。
“回去吧,”他说,“明日,朕陪你上朝。”
许棠霁笑出声来。两人并肩走下土坡,身后是璀璨的高原星空,前方是板房微弱的、却倔强亮着的灯光。
她忽然觉得,带这位“前皇帝”来项目部,可能是她今年最天才(或者说最大胆)的决定。
而好戏,明天才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