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看了进去。心神暂时挣脱了金砖碧瓦的桎梏,飘向陌生而广阔的天地。期间,她感到喉间干涩,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正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几乎在同一刻,窗边传来细微的瓷器轻碰声。霍听澜正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为自己续上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眉眼。接着,他取过另一只洁净的白瓷杯,也斟了七分满,然后,他并未走过来,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了长案的这一端边缘——一个她若起身,轻易便能取到的位置。
依旧无言,依旧没有看她。
许棠霁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清水,在白瓷杯中漾着极浅的光。她迟疑了几个呼吸,终是放下书,起身,走过去,端起了杯子。水温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她小口啜饮,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悄然浸润了某种更为焦渴的东西。
她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到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正在查看的地图上。那似乎是南境某处的详图,山川河流描绘精细,一旁还有数行朱批小字,笔力遒劲。
霍听澜并未因她的靠近而停顿,也未出言询问或阻止,仿佛默许了她这短暂的“越界”。
就在这静默的、仿佛时间凝滞的片刻,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的穿堂风,倏地拂过,吹动了案几上地图的一角,也掀起了许棠霁手中书册的几页纸张,哗啦轻响。
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他想按住地图,她想压住书页。
他的手按住了地图边缘,她的手指则不经意地,轻轻覆在了他手背的末端。只是极短暂的一下触碰,她指尖的凉,他手背的温热,在风中清晰传递。
许棠霁像被火燎到,瞬间收回手,后退一步,杯中水晃出些许。
霍听澜的动作也顿了一刹。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太快,抓不住,似是微愕,又似是一点更深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地图重新抚平,用镇纸压好,然后复又垂下眼,仿佛刚才那意外的接触从未发生。
许棠霁却再也无法平静。她握着微温的杯子回到角落,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那瞬间的触碰,比昨夜他握着她的手落子,更让她心悸。因为那是意外,因为毫无预谋,因为在那瞬间,他们仿佛褪去了所有身份与算计,只是两个同时被一阵风惊扰的、寻常的人。
阳光继续西斜,渐渐染上暖金的色调。霍听澜收起地图文书,整理桌案,动作依旧从容。他穿上大氅,系好丝绦。
许棠霁也合上了《南行杂记》,书中那个遥远而自在的南方,随着书页闭合,被关了回去,只留下心头一丝怅惘的余韵。她站起身。
霍听澜走到门边,手已扶在门上,停了停,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平淡的吩咐:“时辰不早,该回了。”略一停顿,补充道,“那本游记,若未完,可带回去看。”
门开,他月白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与初起的寒风里,消失不见。
梁典膳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恭立。
许棠霁抱着那本蓝封皮的《南行杂记》,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白瓷杯壁残留的温热,以及……那阵风里,短暂触碰时,他手背上清晰的体温。
回东暖阁的路似乎比来时短。廊下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她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独自坐在暖阁内,对着跳跃的烛火,白日书阁中的一幕幕才缓慢而清晰地回涌:他越过她取书时笼罩的身影,他搁下游记时疏离的姿态,他置于案边那杯无声的水,穿堂风中那猝不及防的触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难以解读的微澜……
不是激烈的冲突,不是刻意的示好。只是一种允许存在的静谧,几次看似无意、实则难以忽略的关照,一个意外的、打破静谧的瞬间。
然而,正是这种“寻常”,这种细水长流般渗透的细节,让某些变化发生得无声无息,却根基深沉。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34/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此刻响起,冰冷,却印证着某种灼热的、不可逆转的消融。
又降了四点。
许棠霁轻轻抚摸着《南行杂记》粗糙的封皮。这一次,她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沉的、漫过四肢百骸的茫然与无力。
她分明看到那冰面在加速碎裂,听到高墙在风中剥落的簌簌声响。危险未曾远离,只是换了一副更迷惑人、更难以抗拒的样貌悄然逼近。
而她,在贪恋那片刻书阁安宁与那杯温水暖意的同时,已不知不觉,向那温暖的深渊,又踏近了一步。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吞没了最后的天光。雪后的星空想必清澈寒冷,但她已无心去看。某种比夜色更浓稠的、关乎内心的迷雾,正将她缓缓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