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许棠霁已然清醒。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承尘上模糊的纹样。昨夜种种,连同那本《南行杂记》里遥远的南方星空,在她脑中无声回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阵穿堂风中,他手背微温、自己指尖冰凉那一瞬的碰触。
三十四。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是重物般的窒息,而是某种缓慢渗透的、温水般的包裹感,让人心慌。
她终于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庭院里积雪又薄了一层,露出青石板湿润的深色。檐下冰凌短了,水珠坠落的声响却绵密如诉。
梁典膳带着宫女进来时,动作比往日更轻,垂首的角度更低。他布置早膳的间隙,许棠霁能感觉到那谨慎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带着重新评估的意味。昨日藏书阁之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然荡开。
“贵女,”布膳毕,梁典膳并未立刻退下,垂手道,“陛下晨起有吩咐,贵女若想在宫内走动,只要不出乾清宫范围,皆可随兴。只是……”他顿了顿,“近日天寒风厉,陛下特意嘱咐,若外出,务必添衣。”
范围悄然扩大了。从一阁,到一书阁,再到整座宫殿。而那“添衣”的嘱咐,经由梁典膳转述,褪去了几分直接,却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上而下的关切。
许棠霁只“嗯”了一声,默默用着清粥。米粒软糯,入口却不知其味。
早膳后,她要了纸墨。梁典膳很快取来,笔墨纸砚皆精良,还附带了一方冰凉润泽的青玉镇纸。
暖阁静极。她研墨,墨香散开。铺纸,镇纸压下。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久久未落。
写什么?那夜他说“棋道如水”,无形而有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她此刻,是那水,还是那舟?抑或是……即将沉入水渊之底,连挣扎都无声无息之物?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泅开——“如水”。
停了停,又写下“如渊”。
水至柔,渊至深。柔能蚀骨,深不可测。这四个字,像谶语,也像自况。
她一张张写下去。“如水如渊”的笔画,从最初的凝滞工整,渐渐变得急促潦草,力透纸背。写到后来,那“渊”字的最后一笔几乎扯破纸背,仿佛要将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惶惑与无力,都倾泻进这反复的描摹里。
午前,梁典膳再次进来,除了一盅温补的汤,还捧着一个扁平的旧锦盒。锦盒边缘的丝线已有些磨损褪色。
“贵女,陛下让送来的。”他的声音平稳,但放下锦盒时,动作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又来了。许棠霁看着那旧锦盒,心下一沉。棋子,游记,现在是什么?
待梁典膳退去,她才缓缓打开。里面是几册手抄本,纸张泛黄程度不一,显然非一时之物。最上一册,《南地草木疏》。翻开,图文并茂,笔触细致地描绘着岭南的花草树木,形态习性,甚至药用食用之法。字迹清隽,与《南行杂记》不同,却另有一种从容专注的味道。
下面几册,《岭表录异》、《异域物产考略》、《海国见闻琐记》……皆是关乎南方乃至遥远异域的风物、地理、民俗的杂录。纸张旧,墨色深浅不一,装帧朴素,不似宫中专有,倒像个人经年累月的收集与辑录。
这不可能是巧合。她昨日在藏书阁翻阅那本游记,他看在眼里。今日便送来这一匣更为专门、更为私密的手稿。这不是简单的“投其所好”。这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引导。他允许她的心神逃往那个“远方”,甚至亲手为她铺展开更详细的图景。
许棠霁的手指抚过一幅描绘火焰般木棉的插图,指尖微颤。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细微反应,她的片刻出神,他都尽收眼底?还是说,这本身也是一种更精巧的试探,试探她渴望的边界?
她一下午都蜷在炕上,就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天光,翻看那些手稿。《岭表录异》里光怪陆离的山精野怪传说,《异域物产考略》中描述的迥异于中原的奇珍异兽、香料宝石……字里行间是一个生机勃勃、规则迥异的世界,与她身处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规矩与权衡的宫廷,隔着天堑。
阅读时,她会暂时沉进去,忘却自身。直到眼睛酸涩,脖颈僵硬,暮色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宫女进来掌灯,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看了这么久。
晚膳时,霍听澜没有来。梁典膳低声禀报:“陛下午后便与枢密院、兵部诸位大人在武英殿议事,至今未散。传话让贵女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许棠霁点了点头。不必等候。寻常得近乎家常的口吻,却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这种渗透进日常细节的“特别”,比明确的旨意更令人不安。
独自对着满桌佳肴,她只草草用了几口。那几本摊开的手抄本躺在烛光里,旧纸的温润光泽,无声地昭示着赠与者的存在。
夜里,她倦极。连日心神耗损,加上白日阅读的专注,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捏着那本《南地草木疏》,烛火在书页上跳跃,字迹渐渐模糊。
沉入睡眠的前一瞬,她似乎听到门扉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推开,而是被小心翼翼挪开一道缝隙的声音。
一丝属于冬夜的、清冽的寒气,悄然渗入温暖的室内。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冷铁与皮革擦拭后的味道,由远及近。那气息停在了炕边。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只在混沌的意识里,感觉到一股厚实而柔软的重量,极其轻缓地覆盖下来,将萦绕在她周身、睡梦中不自觉逸散的微寒,温柔地驱散。
模糊中,额角似乎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羽毛般轻轻拂过,快得仿佛只是烛火跳跃造成的错觉。
然后,是几乎细不可闻的、刻意收敛的脚步声,缓缓退去。门轴转动,发出微乎其微的、被极力控制的呻吟,复归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