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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雨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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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余波如墨滴入水,在六宫表面宁和的深潭下缓缓洇开、扩散。

凤仪宫的门槛,自那日后仿佛又矮了三分。前来“走动”“请安”的妃嫔命妇悄然增多,各怀心思。有人借着送时新宫花、异样绣样的由头登门,言辞间试探陛下近日起居喜好;有人捧着誊抄的佛经或诗稿,口称“仰慕贵女才情,恳请指点”,眼角余光却时时飘向内殿方向;更有人话里话外暗示“贵妃娘娘近日心绪不佳”,或明褒暗贬地提及“苏姑娘琵琶确实绝妙,可惜……”——字字句句,皆在掂量她这突然立稳的身影究竟几斤几两。

许棠霁疲于应对,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笑容得体,言语谨慎,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祭礼上那一扶之后,投向她的目光复杂了何止十倍。那里面有忌惮——忌惮她竟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反应迅捷,不仅未让端贵妃失仪,反显出自己的“顾全大局”;有审视——审视她究竟是真的心思单纯,还是城府深不可测;亦有试图攀附者——敏锐地嗅到了帝王庇护的坚固气息,欲提前烧一炷冷灶。

端贵妃那边倒是异乎寻常的沉寂。长春宫甚至派人送来两匹光泽如水、寸锦寸金的江宁贡缎,附言曰“感念贵女祭礼援手,区区薄礼,聊表谢忱”。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仿佛那惊险一幕真的只是意外,而许棠霁真的只是恰巧做了件“该做”的事。

风雨欲来的宁和,往往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五月的天,孩儿的脸。廿五这日午后,原本碧空如洗,忽地阴云四合,闷雷自天际滚滚碾过,惊得檐下雀鸟乱飞。申时刚到,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噼啪作响,顷刻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重重宫阙笼入氤氲水汽之中。

霍听澜这日来得比平素早了许多。他踏入凤仪宫殿门时,肩头玄色常服已洇开深色水痕,发梢也沾着细密雨珠。梁典膳忙趋前替他解下微湿的外氅。许棠霁正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就着天光做着针线——是在缝制一双护膝。软韧的鹿皮,内衬着厚实蓬松的丝绵,针脚细密而匀称。前几日听他偶然提及膝盖旧伤逢阴雨便酸胀难忍,她鬼使神差地让挽墨寻来了这些材料。

“在做什么?”低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近。

许棠霁手微微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指尖,下意识将手中物事往旁边一掩:“没……没什么,随手缝着玩儿……”

霍听澜却已看清了。他眸色深了深,伸手,不容拒绝地将那尚未完工的护膝拿了过来,在掌心掂了掂。鹿皮质地柔软,丝绵填得厚实妥帖,虽针线活算不得顶尖,却能看出每一针都极认真,边角处还细心地以同色丝线锁了边。

“给朕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许棠霁脸上腾起热意,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听闻陛下腿疾畏寒……臣女想着,这个或许能挡些湿气。只是手艺粗陋,陛下若不惯用……”

“很好。”他打断她未尽的话,将护膝轻轻放回她并拢的膝上,“做完它。”

只三个字,平淡无奇,却让许棠霁心弦猛地一颤。她抬眸,他已然转身走向窗边的紫檀木书案,侧脸在窗外透入的昏暗天光里,凌厉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54/100。】

又降了。许棠霁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鹿皮。是因为这双微不足道的护膝吗?因为她开始将他的旧疾放在心上,开始不自觉地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切?这下降的数值,是奖励,还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的雨愈下愈急,雷声隐去,只剩哗哗的雨瀑声。殿内早早掌了灯,烛火在雨声中安稳地跳跃,晕开一室暖黄朦胧的光。霍听澜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页沙沙作响;许棠霁坐在窗边,就着烛光一针一线缝制护膝。两人之间隔着数步之遥,无人言语,只有雨声、纸声、与极轻微的针线穿过布料的悉索声交织。

这氛围宁静得近乎虚幻,氤氲着一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许棠霁缝着缝着,心头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竟渐渐松弛,甚至生出一丝贪恋——贪恋这没有机锋试探、没有步步为营、只是安静共处一室的时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这世间一对寻常的……夫妻。

这念头惊得她指尖一滑。她慌忙掐断这荒唐的思绪,却听见霍听澜搁下笔的声音,随即是他听不出情绪的询问:

“苏晚棠那日所奏琵琶,你以为如何?”

许棠霁指尖倏然僵住。她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直接地重提此事。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她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臣女……不通音律,只觉得苏姑娘技法娴熟,曲音动人。”

“只是如此?”霍听澜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展开的奏章上,语气平淡,“无他感?”

许棠霁齿尖轻轻咬住下唇内里。她该说什么?说苏晚棠正值韶华,姿容清丽,一举一动皆合大家闺秀风范?说那少女弹奏时望向御座的眼神,清澈中带着掩不住的倾慕与期盼?还是直白指出,这是承恩公府与端贵妃联手送出的一份“厚礼”,意图再明显不过?

“臣女……不敢妄议。”她最终只吐出这谨慎到近乎疏离的几个字。

霍听澜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她低垂的脸上。“是不敢,”他缓缓问道,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是不愿?”

许棠霁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湖霎时乱成一片。她想反问:陛下觉得她如何?陛下可会顺水推舟,纳此佳人?陛下心中,究竟如何看待我许棠霁,又是如何看待这些不断被送入宫中的、新鲜娇艳的女子?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一个音节也吐不出。她怕。怕听到的答案会让她维持至今的清醒彻底崩塌,怕那答案会揭示她所有辗转反侧不过是自作多情,更怕……怕自己会因那答案而失控。

见她沉默以对,霍听澜并未追问。他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语气恢复了平淡:“她弹得确是不错,然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许棠霁心口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倏然松脱,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微颤。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自我怀疑——他这话,是说与她听的安抚之辞,还是帝王心中真实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判?

雨势渐收,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护膝最后一针收尾,许棠霁咬断丝线,指尖抚过细密平整的针脚,迟疑片刻,终是起身,轻轻将那双护膝放在书案一角。

霍听澜瞥了一眼,伸手拿过。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鹿皮柔软的肌理,摩挲着那均匀的针脚,良久,方道:“费心了。”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抚过时有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许棠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执掌乾坤的手,忽然想起祭礼高台上,千钧一发之际,正是这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回。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祭礼那日,多谢陛下。”

霍听澜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谢朕什么?”

“谢陛下……”许棠霁垂落眼睫,避开他深邃的注视,“谢陛下及时出手,也谢陛下……事后并未深究。”

她说的是春莺“意外”滑倒之事。明面上只处置了一个宫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若他真有意彻查,以赵俨之能,未必不能揪出蛛丝马迹。

霍听澜凝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淡,几乎淹没在雨声中,却让许棠霁心头莫名一紧。

“许棠霁,”他唤她全名,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你可知,朕为何不彻查到底?”

许棠霁轻轻摇头。

“因为不值。”他放下护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携着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为一个拙劣浅薄、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大张旗鼓,打草惊蛇,徒耗心力,不值。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个蝼蚁的性命,也不是一时一刻口舌上的胜负。”

他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直直望入他幽深的眼底。那双眼眸此刻如寒潭映火,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朕要的,是让他们心底明白,无论暗地里耍弄何种手段,无论明面上送来何人,都动摇不了你分毫。”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温柔,语气却冰冷如淬火的铁,“也要让你自己明白,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你能依仗的、可依靠的,唯有朕一人。”

许棠霁浑身僵直,呼吸几乎停滞。他指尖的温度与她肌肤相触之处,灼热得惊人;而他话语中的占有与宣告,更是字字如锤,砸得她心防震颤,魂悸魄动。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失措的倒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中的蝶,无所遁形。

“所以,”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情人私语,却字字重若千钧,“莫怕。也莫要……看旁人。”

最后几字,轻如叹息,却似最坚固的锁链,哐啷一声,铐在了她心头。

许棠霁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心跳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她知道,某种坚守正在彻底溃散。她那些可笑的自持,那些以为清醒的挣扎,在他这番不容置疑的、混合着保护与掌控的宣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雨声淅沥,敲打在琉璃瓦上,也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名为“理智”的堤坝上,水痕渗透,裂隙蔓延。

长春宫,寝殿。

端贵妃董月璃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着并蒂莲纹,是当年她初入潜邸为侧妃时,霍听澜所赠。彼时他还是个不得圣心、处境微妙的皇子,曾于月下执她手,声音虽轻却坚定:“月璃,待我……必有凤冠翟衣相酬。”

不负?董月璃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森森寒意。如今他身居九重,富有四海,凤冠翟衣她有了,可那曾执手许诺的人,心思又在何处?新人笑靥如花,她这旧人却要绞尽脑汁才能见他一面,还要时刻提防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提防着他手中那把不断修剪她羽翼的利剪。

“娘娘,”心腹周嬷嬷轻手轻脚入内,觑着她脸色,低声禀道,“苏姑娘那边……递了话进来。”

董月璃眼睫未抬,只从喉间逸出一个单音:“嗯。”

“苏姑娘说,祭礼过后,陛下再未召她弹奏,亦未曾单独召见。她几番‘偶遇’,陛下皆只颔首示意,步履未停。倒是……凤仪宫那位,听说昨日午后陛下冒雨前去,直至傍晚雨歇方起驾离去。宫中已有些闲话了。”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董月璃指间那枚质地上乘的白玉佩,竟被她生生捏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痕。她恍若未觉,只缓缓坐直身子,将玉佩随意丢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本宫知晓了。去告诉晚棠,沉住气,莫要妄动。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硬凑上去徒惹厌弃。让她好生‘将养’,就说雨夜受了些凉,本宫……自有计较。”

周嬷嬷面露迟疑,斟酌着劝道:“娘娘,老奴多嘴,咱们这般步步紧逼,会不会……适得其反?陛下他心思深沉,若察觉……”

“适得其反?”董月璃猛地侧首,眼中寒光如利刃般迸射,“嬷嬷,你老眼昏花了吗?还没看明白?!陛下对那许氏女,早已不是寻常的贪鲜图色!祭礼上他看她的眼神,你没看见吗?那不是君王看玩物的眼神,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本宫再不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坐稳位置,怀上龙种,到时候这长春宫、这协理六宫之权,还有本宫和肃儿的立锥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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