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二,庚寅,先帝冥诞正日。
寅时三刻,启明星犹悬东天,六宫已次第燃灯。凤仪宫内,许棠霁在挽墨侍奉下换上内侍省昨日送来的月白素绫祭服,通身无绣,只衣领袖口以银线暗纹勾出极简的卷草纹。长发绾成低髻,簪一支羊脂白玉素簪,耳坠亦是两粒米珠。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沉静,眼下却隐着一抹淡青——昨夜她辗转衾枕,听更漏滴至三更。窗外夏虫鸣噪,心内亦纷乱如麻。
今日这场祭礼,于她而言远不止是追思先帝的仪式。这是六宫视线最集中的时刻,是各方势力微妙平衡的公开检阅。端贵妃会如何表现?苏晚棠可会“偶然”得见天颜?太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又会从慈宁宫的方向投来怎样的审视?而前朝那些时刻盯着后宫风向的言官们,他们的奏章笔墨,怕已备好了草稿。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霍听澜。在这样庄严的场合,他是一国之君,是先帝之子,是后宫所有女子名义上的夫君。她将以何种身份立于他身后?他又会以何种目光看待她……与其他人?
“姑娘今日气色瞧着有些倦,”挽墨轻手为她抚平衣襟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可是昨夜没歇好?婢子去沏盏参茶来?”
许棠霁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镜中自己苍白的唇色上。她如何能说,自己竟为了一场祭礼,为一个男人可能投向其他女子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一瞥而彻夜难眠?这念头荒唐得令她羞耻,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
辰初,太和殿前钟鼓九响,声震宫阙。帝后仪仗自乾清门出,经金水桥,往太庙而去。霍听澜端坐于三十六人抬的明黄銮舆之上,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旒掩面,威仪如山如岳。端贵妃董氏按制乘翟车随行于帝辇之后,身着深青织金翟鸟纹祎衣,头戴九翟四凤珠冠,仪态端华如庙堂壁画。许棠霁位次在四妃之后,与几位高阶嫔同列,乘青帷小轿。
翟车帷幔低垂,董月璃端坐其中,指尖隔着厚重的翟衣料子,深深掐入掌心。透过微微晃动的珍珠帘隙,她能看见前方銮舆威严的轮廓,那明黄伞盖在晨光中耀目如日。按《周礼》,帝后同舆。可她这个“代掌宫权”的贵妃,只能坐在后面的翟车里。这本是定例,她已习惯了十几年。
但今晨自乾清宫起驾时,陛下竟在登舆前停顿片刻,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梁典膳低声吩咐:“凤仪宫那边路远,着人去看看,莫误了时辰。”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紧随其后的她耳中。
那般自然的、仿佛那人已是宫中不可或缺一部分的关切。
董月璃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精心描画的眼睑下投出暗影。不急。她在心底默念。今日这场大戏,她精心排演了半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那许氏女或许能凭一时狐媚勾住陛下的眼,但在这祖宗法度、六宫众目睚眦之下,她能凭的,只有自己为她准备的这个“舞台”。
太庙前汉白玉广场,百官按品阶肃立如林,命妇依诰命列队如云。许棠霁垂眸站在嫔妃队列中,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如芒在背——好奇的、探究的、嫉恨的、冷漠的。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恭谨,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顶明黄伞盖下的玄色身影。
霍听澜正与礼部尚书低声交谈祭文细节,侧脸在清晨薄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垂旒下的神情看不分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竟在礼部尚书躬身退下时,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数重人影,精准地落定在她脸上。
四目相接,不过弹指。
许棠霁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眼。却听身侧一位姓刘的昭仪极低地倒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陛下……陛下方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瞧了?”
“许是风动垂旒,姐姐看花了眼。”另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是王嫔,语气复杂难辨,“这等场合,陛下岂会……”
那不是错觉。许棠霁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那一瞥虽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安抚的力量,奇异地熨平了她心底翻涌的焦躁。他知道她在不安。他在告诉她,他看见了。
祭礼始。太庙钟磬齐鸣,沉浑肃穆。霍听澜率宗室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祭文,声朗气沉;献酒献帛,一丝不苟。整套流程庄重繁复,许棠霁随着众人跪拜起身,心思却有些飘忽。她看着霍听澜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礼仪动作,忽然意识到——这个在世人眼中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心思深沉难测的帝王,在此刻,也只是一个在父亲灵前执礼的儿子,一个承载着先祖期许与江山重担的继承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她想起那夜他立于窗边,说“这龙椅,坐着很冷”;想起他批阅奏章至深夜时,眼角泛起的淡淡倦红;想起他偶尔提及少时无人可依的零星片段。这个被万千人仰望、也被无数人算计的男人,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孤独疲惫,他的身不由己,在这重重冕服仪仗之下,又有几人真正看见、真心体恤?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56/100。】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突兀响起。许棠霁怔了怔。在这样的场合,在她对他生出这般复杂难言的“懂得”与“疼惜”时,黑化值竟然降了?这数值的变化,难道真的与她心境息息相关?
巳时三刻,祭礼过半,进入“赐福”环节。依制,由帝后(或代行宫权者)向宗室女眷、内外命妇赐发装有五谷、香料与《金刚经》抄本的锦缎福袋,以示皇恩浩荡,泽被天下。
端贵妃从容起身,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款步走至御阶之下特设的赐福案前。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举止端雅,接过内侍递上的福袋,一一赐予列队上前跪受的命妇。对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妃,她会多关怀两句“老祖宗保重凤体”;对年轻的勋贵夫人,则颔首勉励“相夫教子,敦睦家声”。一切行云流水,端的是母仪天下、恩威并施的风范。
福袋赐至承恩公夫人董氏时,董月璃特意放缓动作,亲自将福袋放入母亲手中,柔声道:“母亲年事已高,今日站了这许久,着实辛苦了。待礼毕,女儿再陪您说话。”
董老夫人连道“不敢当娘娘如此”,眼中却满是欣慰与骄傲,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阶之上、垂旒掩面的帝王。
一切井然,观礼众人心中暗赞贵妃行事周全。变故,就发生在赐福至第七位、一位年过六旬的远支郡王太妃时。
端贵妃身后的掌事宫女春莺,在躬身递上福袋时,脚下那双绣鞋的木质厚底,竟似突然打滑!她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手中捧着的紫檀托盘骤然倾斜,盘中尚未发出的五六个福袋滚落在地!更糟的是,春莺在慌乱中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右手竟一把攥住了端贵妃翟衣右侧宽大的云纹袖摆!
“啊——!”端贵妃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下坠的力道带得向右侧狠狠歪倒!她头上的九翟四凤冠珠翠乱晃,深青翟衣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事发猝然!御阶上下顿时一片压抑的低呼!近旁的几位命妇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碍于礼制与距离,根本不及!眼看端贵妃便要当众摔倒在汉白玉地砖上,凤冠歪斜、翟衣凌乱——此等失仪,在祭礼之上,足以成为六宫笑柄,甚至动摇其“代掌宫权”的体面!
电光石火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嫔妃队列中疾步抢出!
是许棠霁。
她本就站在队列前列,距端贵妃不过三四步。变故突生时,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左臂迅捷地托住了端贵妃向下倾倒的腰背,右手稳稳扶住了她因惊慌而挥舞的右臂!
四下一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端贵妃惊魂未定,半个身子靠在许棠霁臂弯里,脸色煞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头上的凤冠珠串犹自颤动不止。春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前瞬间青紫:“奴婢该死!奴婢万死!惊扰娘娘凤驾!奴婢该死!”
霍听澜已自御座上起身,垂旒微动,声音沉缓地自高阶上传下:“怎么回事?”
“回陛下,”许棠霁感觉到臂弯中端贵妃身子的轻颤,定了定神,扶着她稳稳站直,随即松开手,退后半步,垂首清晰禀道,“方才春莺姑娘不慎脚下打滑,险些带倒贵妃娘娘。幸而未酿成大错,贵妃娘娘凤体无碍。”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骤然寂静的广场上,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端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恢复仪态,只是指尖仍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看了身旁垂首而立的许棠霁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惊诧、犹疑、一丝未及掩饰的后怕,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思量。旋即,她转向御阶,屈膝行礼,声音已恢复了大半平稳,只余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悸余韵:“臣妾御下不严,致使宫人失仪,惊扰圣驾,更险些贻误祭礼,请陛下恕罪。多亏……多亏许贵女反应迅捷,出手相扶。”
霍听澜的目光在阶下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瘫软如泥的春莺身上,片刻,方淡淡道:“御前失仪,险伤贵妃,拖下去,交由内侍省杖责三十,逐出宫去。贵妃受惊,赐座歇息。赐福暂停半刻,由刘尚仪暂代。”
“谢陛下恩典。”端贵妃再次谢恩,在宫女搀扶下坐到一旁内侍匆忙搬来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已退回队列、垂眸静立的月白色身影。
方才那一扶,快、稳、准。没有半分犹豫迟滞,也看不出任何幸灾乐祸或刻意表现的痕迹。这个许棠霁……究竟是真的心思单纯至此,遇险便本能相救?还是城府已深到了可怕的地步,算准了此刻出手最能显其“顾全大局”“心地良善”,反而让她这个受害者有苦说不出?
许棠霁退回队列,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波澜。心跳如脱缰野马,尚未平息。方才那短短一瞬,她完全是身体先于思考的本能反应,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此刻冷静下来,阵阵后怕才如潮水般袭来——若她没扶住,或扶得慢了半分,端贵妃当众摔倒,凤冠歪斜、翟衣沾尘,无论原因为何,都将是足以撼动其地位的严重失仪。而她出手相扶,落在周围这些心思各异的妃嫔命妇眼中,又会如何解读?是心地纯善、顾全皇家体面?还是心机深沉、故意在陛下与众臣面前彰显自己的“贤德”与“急智”?
她悄然抬睫,极快地瞥了一眼御阶之上。霍听澜已重新落座,垂旒掩面,看不清神情,正对礼官示意继续。但许棠霁敏锐地捕捉到,他方才收回目光前,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