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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雨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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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翟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怨毒与恐慌。声音压低,却更显阴森:“去,把之前备下的那匣‘雪上一枝蒿’粉,寻个稳妥法子,送到太医院李太医手中。记住,要‘不经意’地让他知晓,此物镇痛有奇效,或对许贵女时常发作的‘偏头痛’症候……大有裨益。”

周嬷嬷脸色骤变,声音都抖了:“娘娘!那东西虽不致命,可药性猛烈,损伤根本,若是用量稍差,或体质不耐,恐会……”

“本宫说了,死不了人!”董月璃烦躁地打断,重新倚回榻上,闭上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只会让她缠绵病榻,容颜憔悴,精神短乏,再不能以那副狐媚样子蛊惑君心罢了。一个病骨支离、气色灰败的美人,陛下还能新鲜几日?嗯?”

窗外雨声潺潺,掩盖了殿内滋生的毒计。

长春宫偏殿,茜纱窗下。

苏晚棠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缠枝莲纹铜镜,用细小的玉簪小心翼翼地将一朵米粒大小的珍珠花钿贴在额间。镜中少女云鬓花颜,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白瓷,眉眼精致如画,正是灼灼其华的年纪。可那双本该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焦虑、不甘,以及一丝日渐清晰的恐慌。

入宫时日不短,她除了祭礼上那昙花一现的琵琶曲,得了句轻飘飘的“不错”和按例赏赐,竟再无寸进。陛下那边杳无音信,姑祖母和贵妃娘娘许诺的“契机”仿佛石沉大海。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放妥当的瓷器,静待主人垂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尘埃悄然落满光泽。

她知道自己被观察、被评估。陛下毫无动静,贵妃娘娘的指令也变得暧昧不明,只让她“静养”。可她如何静得下来?父亲前日通过特殊渠道递来的密信,字字泣血:江南盐务那潭水下的漩涡越来越大,家中已快被拖垮,若再无强援,大厦将倾,恐在顷刻之间。

苏晚棠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犀角玉梳,指节泛白。她不能坐以待毙!贵妃娘娘让她“沉住气”,可她凭什么要将全部身家性命、家族兴衰,寄托于一个对她并无几分真心的表姑母那不甚明朗的谋划上?陛下对凤仪宫那位特殊,她看得分明。但帝王恩宠,向来如风中烛火,最是摇曳不定。她苏晚棠年轻,鲜妍,才艺不输于人,更紧要的是——她“干净”。没有许棠霁那些扑朔迷离的过往,没有那凭空消失三年又突然回归的疑云,也没有商贾出身这道永远抹不去的微瑕。

或许……她该为自己搏一把。不是笨拙的“偶遇”,而是创造一个陛下不得不注意、且能彰显她“价值”与“不同”的……“机缘”。

她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凉的雨丝随风卷入,扑在脸上。檐下雨线如帘,远处宫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团。一个模糊却逐渐清晰的念头,在这潮湿的夜色中,悄然破土,滋生蔓长。

夜色渐深,雨非但未停,反有愈演愈烈之势。狂风裹挟着暴雨,疯狂抽打着殿阁楼宇,窗棂被撼动得砰砰作响,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许棠霁本就心绪不宁,浅眠易醒,加之白昼霍听澜那番话如烙铁烫在心间,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捱到将近子时,才在风雨呼啸声中迷迷糊糊坠入不安的浅梦。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近乎疯狂的拍门声混合着惊雷,将她猛地从梦中拽出!

“姑娘!姑娘!快醒醒!出事了!”是挽墨惊骇到变调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与狂暴的风雨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许棠霁心脏骤停一瞬,随即狂跳起来,猛地掀被坐起:“挽墨?何事惊慌?!”

“走水了!西边!西偏殿后头的库房走水了!”挽墨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声音带着哭腔,“风太大了!火借风势,根本压不住!崔公公已带着所有人去救火了,让奴婢无论如何先护着姑娘离开这儿!火……火快烧过来了!”

许棠霁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赤足下地,冰凉的金砖地面激得她浑身一颤。刚冲到外间,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便混杂着湿冷的水汽,被狂风从门缝窗隙强行灌入!远处,隐约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喝、杂沓慌乱的奔跑、木料在烈火中爆裂的噼啪巨响……所有声音都被狂风骤雨扭曲、放大,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凤仪宫格局疏阔,她的寝殿在东侧,着火的库房在西侧边缘,中间隔着宽阔的庭院、游廊与数排厢房。可今夜这邪风!风助火威,火星乱迸,谁能保证那肆虐的火龙不会顺势舔舐过来?!

“姑娘快随奴婢走!”挽墨胡乱抓过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裹住她,冰凉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东边角门出去,先去最近的钟粹宫避一避!”

两人刚跌跌撞撞冲至殿门,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

一道挟着凛冽风雨与肃杀寒气的玄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骤然出现在门口!

是霍听澜!

他来得极其仓促,甚至未及更换衣物,仍是白日那身常服,此刻已湿透紧贴于身,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墨发凌乱,发梢不断滴落水珠,面庞被雨水冲刷得冰冷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在殿内摇晃的烛火映照下,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身后,跟着同样浑身湿透、面色凝重的赵俨,以及数名杀气腾腾的禁军侍卫。

“陛下?!”许棠霁惊愕失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霍听澜的目光如鹰隼般在她身上疾速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只是受惊后,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与紧绷才略微一缓,随即被更深的沉冷覆盖。“跟朕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攥住她冰凉的手腕,转身便往外拖。

“陛下!外面火势……”

“赵俨在。”霍听澜头也不回,打断她的话,脚步迅疾如风,“凤仪宫暂不能留,去乾清宫。”

许棠霁被他拽得踉跄,几乎是被半拖着前行。一跨出殿门,瓢泼般的冷雨便劈头盖脸砸下,瞬间湿透衣衫,寒意刺骨。早有内侍慌忙擎着油纸伞上前遮挡,却被霍听澜挥手厉声喝退。他猛地扯下自己早已湿透、沉重不堪的玄色外氅,兜头盖在许棠霁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裹住,然后手臂用力,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以身为盾,护着她冲入狂暴的雨幕与混乱的黑夜。

身后,西边的天空被烈焰染成一片可怖的橘红,冲天的火舌在狂风助虐下张牙舞爪,试图吞噬更多。火光跳跃,映亮了霍听澜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条,映亮了他眼中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也映亮了前方混乱不堪的景象——禁军和内侍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奔跑呼喝,水桶、木盆在泥水中翻滚,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又被暴雨浇灭,化作滚滚浓烟……

许棠霁被他紧紧箍在胸前,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鼻端全是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泥土、焦烟,以及那抹熟悉清冽的龙涎香的气息。他的手臂坚硬如铁,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危险。在这天崩地裂般的雨夜,在这生死一线的混乱中,这具身躯,竟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而坚固的依靠。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是极致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一路疾驰,不顾一切。穿过雨幕,穿过惊惶的人群,穿过弥漫的烟与焦臭。直至踏入乾清宫巍峨的殿门,灯火通明,暖意扑面而来,梁典膳早已率人备好一切,垂手恭立,面色凝重。

霍听澜将怀中裹得严实的人儿推进温暖的东暖阁,对吓得魂不附体的挽墨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伺候好你家主子。”便倏然转身,湿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与赵俨及侍卫迅速消失在通往正殿的方向——显然,他要亲自坐镇,厘清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许棠霁被挽墨扶着,裹上干燥柔软的厚毯,手中被塞进一碗滚烫的、辛辣扑鼻的姜汤。她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幕幕太过惊心动魄,远超她两世为人的所有认知。

“姑娘,快喝些驱寒……吓死奴婢了,真是吓死奴婢了……”挽墨声音哽咽,后怕得厉害,“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还偏偏是今夜这样骇人的天气……那库房平素只堆些旧物木料,看守的太监最是小心不过……”

许棠霁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姜汤,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一路灼烧至胃腹,却暖不透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雨幕依旧厚重,但西边那映红天际的可怖火光,似乎微弱了些许,尚未完全熄灭。

真的……只是意外吗?

前殿,灯火通明如昼。

霍听澜已迅速换上一身干燥的墨色常服,发髻重新束起,滴水未沾。他面色沉冷如水,端坐于御座之上,听赵俨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初步勘查结果。

“火起于西偏殿后第三进库房,戌时末最后一次巡查无异状,子时前后骤然起火。现场发现一盏摔碎的旧油灯,灯油泼洒。然据多名最先抵达的救火太监所言,火头并非起于门口油灯泼洒处,而是自库房最里侧、堆放干燥木料与陈旧帐幔的角落率先燃起,旋即蔓延极快。”赵俨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油灯碎片集中于门内一步处,碎裂姿态不似无意碰倒,倒像……被人掷摔于地。且库房按规定,夜间只悬防风灯笼,明火油灯绝不许入内。”

霍听澜眸中寒光一闪,指尖在紫檀木扶手浮雕的龙首上缓缓叩击:“继续说。”

“臣已下令彻底封锁凤仪宫西侧区域,所有当夜值守太监、宫女,无论是否涉及库房,已全部收押,分开严加讯问,不许串供。”赵俨略一停顿,抬眼觑了觑帝王神色,“陛下,此事……是否需照会内侍省、殿前司协同……”

“不必。”霍听澜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截断他的话头,“你亲自督办,一查到底。直接向朕回禀。朕要的,是水落石出,是真凭实据,不是任何‘意外失火’的结论。”

赵俨心头凛然,深深垂首:“臣,领旨!”

待赵俨退下,殿内恢复寂静,只闻窗外风雨呜咽。霍听澜独自立于殿中巨大的蟠龙柱旁,望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眸色深沉如子夜最深的海。眼前闪过许棠霁白日里缝制护膝时低垂的、柔软的侧脸,闪过她被他质问时眼中掠过的慌乱与挣扎,更闪过方才在滔天雨火中,她裹在他外氅下、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

竟真有人,敢将手伸到他眼皮底下,用这般狠毒直接的手段,动他圈定的人。

很好。

他倒要看看,是谁活腻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53/100。】

乾清宫东暖阁内,许棠霁刚将空了的姜汤碗递给挽墨,脑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便突兀响起。

黑化值……又降了?在这样混乱危险、命悬一线的时刻?

她怔怔地拥着厚毯,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清晰地回忆起他冲入凤仪宫时那张焦急阴沉到近乎狰狞的脸,回忆起他不由分说将她护入怀中时那霸道强横的力道,回忆起他在暴雨中半抱半扶着她、在泥泞与混乱中疾行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冷静自持的眼眸里,那一刻分明烧着真实的、近乎恐慌的怒焰。

是因为……担心她吗?因为唯恐她伤到一分一毫,所以那代表着偏执与毁灭的黑化值,反而……降低了?

这个认知,如同暗夜中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心中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名为“任务与演技”的厚重迷雾。

他或许利用她,或许掌控她,或许将她视为所有物。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他以为她可能葬身火海或遭受伤害的这一刻,他的紧张、他的愤怒、他不顾一切的姿态……是真的。

许棠霁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入掌心柔软温暖的毯绒中,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风雨飘摇中的脆弱,还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所有理智堤防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将她彻底淹没。

窗外,夜雨未歇,冲刷着宫阙重重,也冲刷着某些已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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