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深,如古井投石,余韵悠长。
午时初,祭礼毕。依制,帝后需移驾太庙东侧永思殿,接受宗亲命妇朝贺,并赐素宴。
永思殿内,香烛缭绕,青烟袅娜。霍听澜端坐北面主位,已除去沉重冕冠,换上一顶简单的金丝翼善冠,玄色常服上依旧绣着威严的龙纹。端贵妃陪坐左侧,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唇色仍略显苍白。许棠霁等高位嫔妃依序坐于下首东西两侧,再往下便是按品阶排列的诸命妇。
素宴开席前,按往年惯例,会有教坊司乐伎演奏《韶》《武》等雅乐助兴,以彰礼乐教化。今年,素斋尚未布齐,端贵妃却忽然起身,向霍听澜方向盈盈一礼,柔声道:“陛下,今年祭礼,承恩公府感念天恩,有心备下一份心意。臣妾娘家侄女晚棠,自幼习琴,略通音律,特意谱了一曲琵琶《清平颂》,欲以雅乐敬献先帝在天之灵,并祈愿陛下圣体康泰,四海清平。不知……陛下可否允准这丫头献丑一曲?”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为之一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投向坐在承恩公夫人下首、一身淡青色素衣的苏晚棠。
苏晚棠适时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至殿中,在御前七步外盈盈拜倒,身姿如风中嫩柳。她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声音婉转如莺初啼:“臣女苏晚棠,粗陋之质,蒙贵妃娘娘不弃,略习琵琶。今谱得《清平颂》一曲,谨献陛下,恭祝陛下万岁金安,亦祈山河永固,海晏河清。伏乞陛下圣听。”
苏晚棠垂着头,额前光洁的地砖映出殿顶藻井模糊的彩画。她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嘲弄的,亦或有那么一两道隐含期待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闷,却不全是紧张,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姑祖母与贵妃娘娘为她精心铺设的、或许唯一的机会。入宫前夜,蒋大家抚着她肩头叹道:“晚棠,你的指法技巧,已不逊于为师。然宫中贵人,听的是音,品的却是‘心’。你缺的是一点能触动人心的‘真’。技法完美反易显匠气,一丝未加雕琢的、源自肺腑的‘情’,或许更能入耳入心。”
真?情?苏晚棠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在这步步惊心、处处算计的深宫,她的“真”该从何而来?她的“情”又该寄托何处?或许……只能尽数倾注于这四根冰弦之上了。想起父亲信中那句“盐务缠讼,家计维艰”,想起母亲强作欢颜下的泪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属于少女的虔诚与专注。
霍听澜的目光掠过殿下跪拜的纤细身影,未作停留,却似无意般扫过西侧嫔妃席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许棠霁正端着茶盏,眼帘低垂,神色平静,仿佛殿中一切与她无关。但他注意到,她握着盏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片刻静默,帝王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准。”
“谢陛下天恩。”苏晚棠再拜,抱着那面紫檀木五弦琵琶,走至殿中早已设好的锦垫前,缓缓坐下,将琵琶置于膝上。
素手调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闻烛花偶尔的哔剥声。
随即,琵琶声起。果然是《清平颂》,曲调本应中正平和,庄重典雅。但在苏晚棠指下,起首几个泛音空灵如泉,随即轮指如珠落玉盘,旋律在传统的框架内,竟流淌出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与清新,似晨雾笼荷塘,如微风拂柳丝。她的技法确实精湛至极,左手的吟、揉、推、拉,右手的弹、挑、轮、扫,无不娴熟自如,衔接无痕。更难得的是那乐音中透出的那股子青春鲜活的灵气,与教坊司乐伎程式化的、完美却失之呆板的演奏迥然不同,仿佛真将一片对“清平盛世”的纯然向往,化入了弦中。
不少命妇微微颔首,目露赞赏。承恩公夫人董氏脸上露出矜持而欣慰的笑意,侧首与邻座的老王妃低语两句。端贵妃亦唇角微勾,执起茶盏,以袖掩唇,饮了一口。
许棠霁静静听着。她不通音律,无法品评技法高下,却也能听出这曲子弹得极好,好到……令人心头发沉。苏晚棠垂首拨弦的侧影,在殿内煌煌烛火映照下,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美人图。年轻,鲜妍,姿容清丽,才艺出众,家世虽非顶尖却也清白无暇……几乎是所有男子,尤其是位高权重者,理想中红袖添香、琴瑟和鸣的良配模样。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得更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主位。
霍听澜端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螭龙纹茶盏,目光落在殿中弹奏的少女身上,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似乎在听,又似乎心思早已飘向了九霄云外,那垂落的眼帘掩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消散在殿梁之间。苏晚棠抱着琵琶起身,再次向御座方向深深下拜。
殿内响起零落却清晰的掌声。几位与董家交好或有意攀附的命妇已低声交口称赞。
“苏姑娘果然才艺双绝,这手琵琶,怕是教坊司的首席也要逊色三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承恩公府好教养,贵妃娘娘好福气。”
“清新脱俗,灵气逼人,难得,难得。”
霍听澜放下茶盏,玉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轻微一声脆响。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曲子弹得不错。赏苏氏金锞子十枚,贡缎两匹。”
只是“不错”。只是例行公事的“赏”。没有多问一句师承,没有评价一句曲意,甚至没有如寻常君王遇才艺出众者那般,赐下一个“抬起头来”的眼神。苏晚棠叩首谢恩,抱着琵琶退回座位时,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略带羞涩的浅笑,袖中的指尖却已冰凉。陛下甚至没有真正地“看”她一眼。她这半月焚膏继晷的苦练,她精心设计的每一个指法细节,她试图融入弦中的那一点点“真心”……在他眼中,似乎与殿中任何一件摆设、任何一道例行的程序无异。
霍听澜的确听了那曲琵琶。平心而论,技法上乘,灵气也有几分,比宫中乐坊那些刻板的演奏多了些鲜活气。若放在平日闲时,或许他会多问两句,甚至可能让其再奏一曲。但此刻,他的心思却大半不在此处。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殿下神情各异的众人,实则焦点始终系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从祭礼上她不假思索地扶住董氏,到此刻安静聆听琵琶时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不自觉抿起的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未曾逃过他眼底。
她在不安。因为苏晚棠的琵琶?因为董家如此明显、几乎不加掩饰的献美意图?还是因为……不确定他对这意图的反应,不确定自己在他心中,是否会被这更新鲜、更“合规矩”的美丽所取代?
这个认知,让霍听澜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如同驯服一匹桀骜难驯的野马,看着它从最初的激烈抗拒、警惕疏离,到逐渐接受靠近、习惯气息,再到如今,会因马厩中其他马匹的嘶鸣而竖起耳朵、焦躁踏蹄。
他要的,正是这份日益清晰的“在意”。这份在意,会如同最柔韧的丝线,慢慢缠绕、收紧,蚕食掉她那些关于“系统”“任务”“回家”的顽固念头,让她将越来越多的心思、情绪、乃至……真心,系于他一人之身。
至于苏晚棠……他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董家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洞若观火。不过是一枚试图搅乱棋局、分薄恩宠的棋子罢了。若识趣安分,他不介意给董家几分体面,养个闲人在宫中;若不安分,妄图兴风作浪……他有的是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或“意外”失足。
“陛下,”礼部侍郎适时上前,躬身禀道,“素宴已齐备。”
霍听澜收回流转的思绪,几不可察地颔首:“开宴。”
丝竹雅乐再起,宫人们如流水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素斋奉至各人案前。殿内恢复了表面上的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但所有人心知肚明,经此一日,某些水面下的格局,已然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改变。
许棠霁默默拿起银箸,夹起一片素火腿,放入口中,却味同嚼蜡。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55/100。】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于脑海深处冰冷地响起。许棠霁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又降了。在苏晚棠献艺、获赏,其意图昭然若揭之后。
为何?
她抬眸,目光穿过殿内缭绕的香烟雾气与晃动的烛影,望向主位上那个正与一位宗室老亲王低声交谈的玄色身影。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分明,唇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是对美妙乐曲的欣赏,不像是对臣下忠心的嘉许,倒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满意。
许棠霁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尾椎骨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巨网之中。而最可怕的是,她正一点一点,清醒地、却又无法抗拒地,主动走向那网中央最温柔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