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事件后的第三日,朝野内外关于“许氏女险坠太液池”的议论非但未息,反随着那舵手的“自尽”与涉事太监的流放,在暗处发酵出更多揣测。前朝几位素与承恩公府不睦的御史,已嗅到其中不寻常的血腥气,虽不敢明指贵妃,却在奏疏中屡屡提及“宫闱不靖,恐损圣德”,字字句句都像在试探帝王那根隐忍的神经。
霍听澜将这批奏章尽数留中不发,却在五月十一日的常朝上,当着重臣的面,颁下一道明旨:擢升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赵俨为皇城司提举,专司宫禁宿卫与稽查。赵俨乃霍听澜潜邸旧部,以铁面冷心著称,曾因秉公查办承恩公府一桩侵占皇庄田产的旧案,与董家结下死仇。这道任命,无异于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直抵深宫。
消息递进长春宫时,董月璃正对镜簪戴那支陛下端午所赐的双凤衔珠步摇。听着心腹宫女春莺战战兢兢的禀报,她捏着金簪的手指倏然收紧,尖锐的簪尾几乎刺破掌心。“皇城司……赵俨……”她盯着缠枝铜镜中自己依旧美艳却掩不住眼角细纹的面容,忽地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森森寒意,“陛下这是……拿防江洋大盗的架势,来防本宫了?”
镜中的美人唇角微微抽搐。她想起端午那日高台上,霍听澜攥住许棠霁手腕时那一瞬间的眼神——那不是帝王对宠妃的寻常维护,而是猛兽护食般的、近乎本能的凶狠。更让她心悸的是后续:许棠霁被拽回后,霍听澜扶在她腰后的手,那姿态,几乎是将人圈进了自己的领地,隔绝了所有外界危险,也隔绝了……她这个贵妃。
“本宫十六岁入潜邸,为他打理内宅,生育皇嗣,他登基后本宫协理六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董月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甘的颤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凄清,“如今,竟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消失了三年又突然冒出来的狐媚子?陛下是不是忘了,当年先帝属意的太子妃人选里,也有本宫……”
“娘娘慎言!”身旁侍立多年的老嬷嬷慌忙低喝,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厚重的帷帐,“隔墙有耳啊!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咱们……咱们需得从长计议,切不可自乱阵脚。”
“从长计议?”董月璃猛地将金簪掷在镶螺钿的妆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嬷嬷,本宫还有多少时日可以‘从长’?陛下如今连凤仪宫外围的守卫都换成了赵俨的亲信!冯保被调走,咱们在尚宫局、内侍省经营多年的人脉,被他不动声色地剪除大半!你看见没有,连昨日御膳房送来的樱桃酪,陛下都特意嘱咐先验过再送去凤仪宫!再‘计议’下去,只怕本宫这长春宫的门庭,都要生蛛网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镜中自己眼下的淡青,那是连日失眠辗转烙下的痕迹。陛下已经多久没踏足长春宫了?上一次留宿,似乎还是三月里,安阳郡主入宫请安那次。即便来了,也是匆匆用顿膳,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起身离去。而他去凤仪宫的频率……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每旬至少四五日,有时甚至批阅奏章至深夜,也要摆驾过去。
一种混合着恐慌、嫉妒与被背叛的怨毒,在她精心修饰的心房里疯狂滋长、缠绕。她不能坐以待毙。许棠霁……必须拔除。但硬碰硬显然已行不通。陛下如今将人护得铁桶一般,连根头发丝都不让外人碰到。得想个更巧妙的法子,一个……能让陛下自己动摇、生疑,甚至厌弃的法子。最好是不沾血,却诛心。
董月璃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子,重新拾起那支金簪,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插入浓密的云鬓。镜中的美人,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而锐利的光,那光芒深处,盘算正在成型。
凤仪宫这几日,气氛也透着微妙的异样。
许棠霁腕上那圈被霍听澜攥出的红痕已消退殆尽,肌肤恢复如玉光洁。然那一日高台上的惊魂,与深夜那碗温热的杏仁酪、那句沉沉的诺言,却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底烫下了更深的印记,时不时便隐隐作痛,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麻痒。
她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晨起梳妆,挽墨为她披上那袭陛下新赐的雨过天青色缕金暗纹夏衣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镜中,目光在那流溢着细腻光泽的衣料上流连,指尖拂过领口精绣的缠枝莲纹——这纹样,似乎与他常服上的有些相似。用早膳时,看着满桌精致肴馔,她会下意识留意今日是否有他偏爱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或是那道费时熬煮的火腿鲜笋汤,即便心知他此刻正在前朝议事,多半不会过来。甚至午后小憩醒来,看见案头堆放着他昨日让她“闲时看看”的几卷地方志,指尖抚过他朱笔批注的熟悉字迹,心头竟会莫名一软,随即又是一阵慌乱。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她开始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他的“到来”有了期待。
从前他来,她多是紧绷着神经,如履薄冰地应对他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眼神,揣测其下的深意。可如今,当那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外廊下响起,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先注意到他眉宇间是否有倦色,朝服衣襟是否齐整,身上可还带着前朝议事的烟尘气。有时,他比预期来得晚些,她甚至会不自觉地侧耳倾听殿外的动静,手中书卷半晌未翻一页,直到那熟悉的步履声由远及近,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姑娘,陛下今日在前朝与枢密院议事,西北军报似乎有些棘手,怕是要晚些才能过来。”挽墨见她又一次无意识地望向滴漏,轻声提醒,“可要先传些点心?您午膳用得不多。”
许棠霁蓦然回神,脸上腾起一片热意:“不……不用,等陛下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住了。从何时起,“等陛下”这三个字,竟能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甜意地从她口中说出?这不该是许棠霁,那个来自现代、一心只想完成任务回家的许棠霁应有的反应。
【系统,查询霍听澜当前黑化值。】她几乎是带着一丝自虐般的心态,在脑海中默问。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58/100。】冰冷而精准的电子音响起。
又降了一点。是因为她近日不再像刺猬般竖起全身尖刺,开始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依赖与柔顺吗?这下降的数值,本该是任务的曙光,此刻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她日益柔软的心防上,带来一阵阵闷痛与茫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支摘窗。夏意已浓,庭院中的石榴树花开正艳,灼灼似火。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想起那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便是站在此处,对她说过那句重逾千斤的话。
“只要朕在,便无人能真正伤你分毫。”
那一刻,他深邃眼眸里的笃定,以及那几乎冲破帝王威仪外壳、泄露出的那一丝……近乎温柔的东西,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依旧是他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的一部分?一场针对她这个“异世之魂”的、更为高明的驯化?用危险激起她的恐惧,再用保护给予她虚假的安全感,用偶尔流露的“真实”换取她的信任与靠近,最终目的,仍是将她彻底锁死在这金丝笼中,成为他棋盘上一枚听话的、再也生不出离去之心的棋子?
许棠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木气息的暖风。胸腔里,两种力量在激烈撕扯:一边是归家的执念,那是对自由、对熟悉世界的本能渴望;另一边,却是日益清晰的、关于此间人与事的牵绊——关于他深邃的眼,他掌心的温度,他深夜无声的陪伴,他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切中她心扉的举动……
这潭水,太深了。她感觉自己正在其中缓慢下沉。
五月中旬,宫中紧锣密鼓筹备先帝冥诞祭礼。今年逢五,典礼格外隆重,由礼部与内侍省共理,后宫诸事,则需端贵妃总领协理。
这本是彰显代掌宫权者威仪的良机,端贵妃却出乎意料地向霍听澜呈上请旨折子,言辞恳切,称自己“入夏以来时常眩晕,精神短乏,恐虑事不周有负圣托”,恳请陛下恩准,将部分繁琐细务,交由几位素有贤名、位分较高的妃嫔共同襄理。其中,便包括安排祭礼当日内外命妇觐见、赐宴座次、以及部分贡品接收造册等事宜。
霍听澜朱批了一个“准”字,却又在旁添了一行小字:“贵妃宜静养,诸事可委,然需循制,不得僭越。”
圣旨下达,一应事务便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很快,一道看似寻常的指令从长春宫发出:祭礼当日,承恩公夫人董氏(端贵妃生母)因“年高体弱,不耐久立与喧哗”,特恩准其携一位本家亲眷女眷入宫随侍照料。这位女眷,是董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名唤苏晚棠,年方二八,刚随父从江南任上回京不久。据闻此女容貌清丽脱俗,性情温婉柔顺,尤擅音律,一手琵琶弹得如泣如诉。
消息灵通的,自然不止凤仪宫一方。
在承恩公府精致却略显压抑的绣楼里,苏晚棠接到姑祖母(董老夫人)传召时,心中并无多少意外。父亲虽官居江南盐道转运副使,看似肥缺,实则处处受制于人,家族兴衰系于董家一念之间。她能以庶支之女的身份,被接到国公府“小住”,接受与嫡女无异的教导,学习宫中礼仪,甚至请来名噪一时的蒋大家指点琵琶,为的是什么,她心里明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