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贵妃董氏华诞。
依制,贵妃寿辰当于长春宫设小宴,受六宫嫔妃、内外命妇朝贺。霍听澜循例赐下双凤衔珠步摇、东海明珠、蜀锦等物,并特恩准其母承恩公夫人入宫相伴。赏赐丰厚,恩宠看似如常。
然宴席未开,一纸调令已如惊雷——
长春宫首领太监、董贵妃从娘家带入宫中的心腹冯保,以“年高体衰,不堪驱驰”为由,被恩旨调往皇陵司香火,颐养天年。补缺者,乃内侍省直接指派、曾在寿康宫侍奉过太妃的周顺。
消息传至凤仪宫时,许棠霁正在临摹卫夫人簪花小楷。挽墨低声禀罢,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笔尖那一道“捺”便偏了出去,在宣纸上拖出突兀的墨痕。
“冯保……不是贵妃最倚重之人么?”她搁笔,指尖微凉。
“正是。”挽墨声线压得更低,“听闻贵妃娘娘当场摔了陛下赏的玉如意,长春宫跪了一地宫人。可圣旨已下,冯保巳时三刻便已收拾行装出宫。”
许棠霁凝视纸上那处败笔,心头渐明。霍听澜这是在剪除端贵妃最贴身的羽翼,动作干脆利落,理由堂皇正大——体恤老奴,恩典荣养,任谁都说不出不是。然其中深意,长春宫那位,岂会不懂。
果然,午后长春宫寿宴,端贵妃依旧盛装华服,笑靥温婉得体,受众人朝贺。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当许棠霁依礼上前敬酒时,端贵妃接过酒盏的指尖冰凉,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怨毒、审视,最后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
“许妹妹近来气色愈发润泽了。”端贵妃缓缓饮尽杯中酒,胭脂色的唇勾起恰好的弧度,“可见陛下真是将妹妹放在心尖上疼惜。连本宫身边几十年的老人,陛下都惦记着要给个好归宿呢。”
这话里的机锋,满座皆闻。许棠霁垂眸:“贵妃娘娘福泽深厚,陛下体恤娘娘宫中旧人,亦是恩典。”
“恩典……”端贵妃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空了的酒盏,目光却似淬了寒冰,“是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妹妹如此明白,想来更能体会陛下苦心。”
宴至半酣,承恩公夫人董氏由宫女搀扶着,颤巍巍行至许棠霁席前,执意要敬她一杯。这位年近花甲的国公夫人满头珠翠,面上堆满慈蔼笑意,说出的话却别有深意:
“老身常听贵妃提及,许姑娘蕙质兰心,最是知礼明义。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姑娘年少,又蒙陛下爱重,来日方长。只是这宫闱之中,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有时行得缓些,看得远些,未必不是福泽。”
许棠霁起身还礼,面色沉静:“老夫人教诲,棠霁谨记。棠霁微末之身,蒙陛下不弃,唯有安分守己,静心度日,不敢有非分之念。”
语虽谦卑,姿态却不卑不亢。董老夫人深深望她一眼,那眼神混浊却锐利,似要穿透皮相,看清她骨子里究竟藏着何等乾坤。
宴散时,已是申末。许棠霁扶着挽墨的手步出长春宫,暮春的风拂面而来,竟携着几分寒意。她回首望去,长春宫殿宇巍峨,飞檐在暮色中划出森然轮廓。她知晓,今日之后,某些表面的宁和,怕是再难维系了。
五月天渐燥热。凤仪宫庭院那几株玉兰早已凋尽,换作郁郁葱葱的绿荫。霍听澜来凤仪宫的辰光,似乎又多了几分。有时甚至午后小憩,也会命人将奏章移至此处,在她寝殿外间的紫檀长案上批阅。
这日,他批罢一叠奏章,许是倦了,竟未唤人伺候,自行起身踱至书架前,信手抽出一卷书。恰是许棠霁前些日子翻阅的那本前朝地理杂记,书页间还夹着她用作书签的素色绢帕。
他持书回至案前,目光落在绢帕一角绣着的、极简的数片竹叶上——那是她某日闲来无事随手所绣,针法稚嫩,形亦不似。
“你的手艺?”他问,语气难辨喜怒。
许棠霁正为他研墨,闻言抬首,面颊微热:“胡乱绣的,让陛下见笑。”
霍听澜却未笑。他用指尖抚过那几针竹叶,沉默片刻,忽道:“朕记得,你从前……不善女红。”
许棠霁心口一紧。是了,原主许棠霁出身商贾,虽也学些闺阁技艺,然于女红一道实是平平。而她这个现代魂魄,更是连针都拿不稳。这几片竹叶,还是她耐着性子,随挽墨学了三五日方勉强绣成。
“人……总会变的。”她低声应道,避开了他的目光。
霍听澜深深望她一眼,未再追问,只将书放回她手边。然自此之后,他待她,似乎又添了几分什么。
五月中,宫中始备端阳。依制,端午前一日,帝后需亲临太液池畔观龙舟竞渡,与民同乐。皇后早逝,此仪便由位分最高的端贵妃代行。然今年,内侍省传出的章程里,却多了这么一句:“陛下特恩,许贵女棠霁同往观礼,位次列于众妃之后。”
“贵女”——一个微妙而含混的称谓。既非妃嫔封号,又显然高于寻常宫眷。这道恩旨,再次将许棠霁推至风口浪尖。
端午前夜,霍听澜来凤仪宫用晚膳。膳后饮茶时,他忽道:“明日太液池畔,人多眼杂。你随崔福,莫离朕太远。”
许棠霁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臣女明白。只是……陛下让臣女同往,只怕又惹非议。”
“非议?”霍听澜放下茶盏,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朕让你去,你便去。至于旁人言语——”他略顿,看向她,“你何时始在意这些了?”
这话问得她一怔。是啊,自何时起,她竟会主动顾虑这些了?若是初入宫时那个一心只想完成任务归家的许棠霁,怕是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虚名浮利,更不会忧心给他惹麻烦。
她默然不语。霍听澜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许棠霁,”他唤她,声线低沉,“在朕身侧,你可以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许棠霁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她的心,似被什么轻轻一撞,漏跳了半拍。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60/100。】
五月初五,端阳。
太液池畔,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三艘龙舟已在起点蓄势待发,禁军沿湖岸肃立,外围是获恩准前来观礼的宗亲勋贵、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御座设于临水高台,黄罗伞盖下,霍听澜端坐中央,左侧是盛装华服的端贵妃,右侧……设了一张略小的座椅,许棠霁垂眸静坐其上。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恨的,不屑的。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身上那袭陛下亲赐的、天水碧绣银线莲纹的宫装灼穿。
龙舟竞渡始,鼓声如雷,呐喊震天。霍听澜的目光却似未完全落在湖面之上,偶侧首,低声与身旁内侍吩咐些什么。端贵妃端庄浅笑,不时与后排的命妇们颔首致意,仿佛全然不在意身侧那个“越位”而坐的女子。
一切看似宁和,直至竞渡过半,意外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