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谈先后,只论自身“安分”。
太后眼底一丝冷芒倏忽而逝,面上笑容却愈发慈祥温厚,如春水漾波:“好孩子,真是懂事。哀家一早便知,你是个明白人。”
那“明白人”三字,被她咬得格外轻柔,却像三根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钉入了许棠雾的耳中。
“如今住凤仪宫,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告诉哀家。”
“谢娘娘关怀。凤仪宫一切俱足,并无短缺。”她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后颔首,忽又轻叹,“凤仪宫……到底是旧居,一草一木,惹皇帝触景生情。你能住进去,是缘分。”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只是这宫里的缘分,是福是祸……未可知啊。”
那“未可知”三字悬在头顶,犹如利刃将落未落。许棠雾正欲开口,殿外倏然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下一瞬,内侍高昂的通传声划破了慈宁宫刻意维持的宁静:
“陛下驾到——”
许棠雾心口猛地一缩,与太后几乎同时望向殿门。那一刹,她清晰地看见,太后眼底深处那抹洞悉一切的了然,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温和讶异。
霍听澜身着朝服,步履从容入内,目光掠过许棠雾,未作停留,向太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太后笑问。
“刚议完事,顺路。”霍听澜淡然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这才似无意般扫了许棠雾一眼,“你也在。”
“是。”许棠雾垂首。
他不再看她,与太后闲话家常,语气平常,仿佛她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这与昨夜御书房的锋芒逼人判若云泥,更让她深感天威难测,人情诡谲。
他此来,是巧合,还是有心?
闲谈几句,霍听澜话锋一转:“母后,安阳前日是否提及,想要南苑那匹‘霞影锦’?”
太后眸光微动:“那丫头是提过。皇帝知晓了?”
“儿臣听闻她在宫外有些行止不妥。那匹锦,依制已赏有功之臣。”霍听澜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母后日后还需多加约束,莫要纵容过甚,徒惹非议。”
太后笑容淡了几分,端茶轻抿:“皇帝说的是。”
许棠雾心下澄明。借一匹锦,敲打安阳,更是警醒太后——他的人与局,不容旁人轻易染指。这“顺路”,绝非偶然。
霍听澜言罢便起身:“儿臣前朝尚有政务,告退。”
行礼,转身,玄色衣袂自许棠雾眼前拂过,未停半分。
殿内气氛霎时微妙。太后静默片刻,倦意似真似假地浮上眉梢:“哀家也乏了,你退下吧。日后得空,再来。”
“是,民女告退。”
退出慈宁宫,日光倾泻,竟有些刺目。方才殿内一番暗流交锋,太后句句机锋,帝王举手解围又刻意疏离……她不过一枚棋子,身不由己。
棋子若不想被弃,便需自有其价。
她迈向凤仪宫,背脊挺直,目光掠过宫墙切割出的方正蓝天。
脚下的路,唯有向前,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