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流动又一次凝滞下来。李穹一站在原地,正等待着下一段记忆画面的降临,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响起:
“还等什么呢?没看够?”
李穹一浑身一震,猛地转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九幽?你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叫我怎么在这里?”被唤作九幽的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没好气道,“要不是我把你拽进这片‘忆海’,你小子早在外头魂飞魄散了!”
“是你做的?”李穹一瞳孔微缩,迅速环顾四周这片混沌不清的虚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快放我出去!我朋友还在外面,他们有危险!”
“急什么。”九幽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你那几位朋友暂且无碍。此处是苏家村众人残念与记忆交汇之所,老夫不过截取了几段最重要的‘碎片’给你看罢了。”
他忽然凑近,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看了这么多,你可看出什么关窍了没有?”
李穹一被他陡然放大的脸惊得后退一步,定了定神,脑中飞速掠过方才所见的血火与别离。
“赵承泓……”他涩声开口,“他在山道屠杀了那些跟从的妇孺。”
“还有呢?”
“苏纸涯可能没死,是失踪了?”
九幽恨铁不成钢,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怒道:“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女娲神迹,女娲神迹!”
李穹一吃痛地揉了揉脑袋,反驳道:“三十年前四大家都没找到,就是个子乌虚有的东西。”
九幽怒得跳脚:“他们找不着那是他们废物!”
李穹一正按着突突作痛的额角,闻言连头痛都忘了,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你可知如今江湖上大半顶尖高手,皆出自四大家门下?”
“所以呢?”九幽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就能掩盖他们根骨平庸、悟性不足的事实?老夫早说过,这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就这般笃定,那‘女娲神迹’当真存在?”
“蠢材!”九幽瞪他一眼,“你忘了赵承泓话里最关键的一句么?——苏纸涯曾‘去过那里’。”
李穹一瞳孔骤缩。
九幽见他神色,知他已然想通,便续道:“女娲本源,一分为二。一为‘补天’之力,可复山河、定乾坤;二为‘造人’之灵,能予死物生机、赋残魂形骸。”
李穹一声音发紧:“纸傀术……便是那‘造人’?”
“还不算太笨。”九幽捋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不过苏纸涯也只摸到了冰山一角罢了。”
冰山一角。
李穹一背后蓦地升起一股寒意。
仅仅窥得这一角,苏纸涯便从籍籍无名的纸扎匠,成了江湖中人人敬仰又忌惮的纸傀师。若有人真能参透完整的女娲本源……
那将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你想去?”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蓦地攥紧了李穹一的心脏。
经验告诉他,每当九幽用这种语气对某样东西产生兴趣,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被差遣得团团转,去替他寻来。
但这一次,他却猜错了。
九幽缓缓摇头:“不急。以你如今的根骨与悟性,就算到了那里也进不去,更别提参悟本源。先按原定计划,去‘神启之地’。你得先把我当年藏在那里的一缕本源找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顺道,也瞧瞧我从前养在那儿的小宠物还活着没有。”
“等等,”李穹一眉头拧紧,“过了这么久,你连自己藏的是什么本源、藏在神启之地何处都想不起来了?还有,怎么突然又多出个‘找宠物’的差事?”
“千年时光,沧海桑田,老夫哪能事事记得!”九幽不耐地挥袖,“那小东西替我守着那处本源。你若运气好,它尚在人间,而你又能寻到它,自然便知本源所在。但若你运气不好嘛……”
李穹一等着他的下文。
九幽瞥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若你运气不好,它死了,或是你找不到——那就算把神启之地掘地三尺,你也得给我把那缕本源翻出来!”
“……”
李穹一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握紧了。
“行了,瞧你这副样子。”九幽上下打量他一番,似是嫌弃,“马上要去九霄宗了,还弄得如此狼狈。”
他袍袖随意一拂,李穹一只觉腰间钱袋微微一沉。伸手探去,里面赫然多出十枚铜钱。就在铜钱装满袋底的那一刻,一股温润浩荡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他暗自运转内力,惊觉自己竟已回到巅峰状态,甚至隐隐有所精进。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九幽的声音渐淡,“小子,往后花钱省着点儿,别总大手大脚。”
话音刚落,他身形便化作一缕淡青烟霭,消散在混沌的虚空中。
李穹一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他看着钱袋里那十枚孤零零的铜钱,实在无法将这与“大手大脚”联系到一处。
黑水池中骤然迸发刺目金光!李穹一左手提着赵有乾,右手抓着方术,自那污浊深处破水而出。两人皆昏迷不醒,他却如鹰隼掠空,携着二人猛地冲破纸傀的重重围困,最终稳稳落在一处屋檐之上。
下方,苏云笺蓦然抬头。
她本以为这三人早已葬身池底,未曾想竟还有命挣脱出来……倒是小瞧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