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笺站在那片绝望的哭喊声中,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堵厚厚的水墙。她看着赵承泓平静而歉疚的脸,又看向那些哀恸欲绝的乡亲,最后目光落回苏大娘扭曲痛苦的面容上。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在她冻僵的脑海里。
“……什么承诺?”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遭的悲声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混乱,“大娘,你认得他?”
苏大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和呜咽,她避开了苏云笺的目光,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苏云笺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哭泣的、躲闪的、同样不敢看她眼睛的乡亲们。她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扫过三叔公、阿婶、邻家婆婆……每一张脸上,除了悲痛,还有她此前未曾读懂、或者说刻意忽略了的——深深的内疚与闪躲。
“你们……”苏云笺的声音开始不稳,像绷紧到极致的弦,“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更压抑的哭声,和几乎要将头埋进雪地里的逃避。
“知道什么?”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这轻微的声响却像踏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知道爹爹根本不是带着苏冀哥他们去访友议亲?”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死死撑着,“你们不是说……爹爹还是领着苏冀哥他们入皇城,去谋份正经生计吗?不是说我们苏家村往后不必再困守深山,也能堂堂正正下山看花灯,见世面吗?”
少女的声音在寒风中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尖锐:
“说得多好听啊!什么‘长街千盏灯如昼’,什么‘满城烟火照归途’——结果全是骗我的?!你们全都合起伙来瞒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寂静下来的雪夜里回荡。
苏大娘终于承受不住,瘫软下去,被侍卫架着,发出断断续续、字字泣血的哀鸣:“对不起,小笺……对不起……纸涯他……他们逼他走……说只要帮忙……就放过村子……我们没办法……没办法啊……”
轰——!
苏云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刺骨百倍。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模糊。
那些刻意被粉饰的细节,此刻如淬毒的冰锥般扎进心里——爹临行前异常郑重的嘱托,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兰烬欲言又止的神情;村民们这几个月来对她过分的照顾和小心翼翼的回避……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满纸温言、许诺归期、描绘花灯的信……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诀别。
原来这四个月的等待,每一日倚门翘首的期盼,每一个对着月亮诉说的思念,都像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原来……爹或许早就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
“哈……”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随即被剧烈的颤抖吞没。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碰到冰冷刺骨的空气,和怀里那封已被体温熨得微热的信。
那承载着所有希望、所有温暖、所有对未来的憧憬的信。
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缩紧、碎裂。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质问。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望向赵承泓,望向那排沉默的棺椁,望向这片被火光照亮、却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的雪夜。
那双原本灵动清澈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所有的光芒、温度、乃至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机,都在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冻彻骨髓的空洞,和一丝在绝望深渊里悄然凝结的、冰冷刺骨的东西。
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霜。
耳畔蓦地一阵嗡鸣,眼前棺椁与赵承泓众人的面容皆扭曲变形。
“云笺!”苏大娘踉跄起身,却终是迟了一步。
软倒下去的苏云笺被一双稳稳伸来的臂弯接住——兰烬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来得悄然,却接得及时。
赵承泓看见来人,眉梢微挑,语气里透出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打算躲一辈子。”
兰烬不答,只沉默地将苏云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村中走。
他步履未停,赵承泓的声音却自身后追来:
“若当初你同我们一道去,或许……不会这般艰难。”
兰烬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背影在暮色里凝住一瞬。
他只回了两个字,嗓音低哑,却斩钉截铁:“不会。”
兰烬没将苏云笺送回苏府,而是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确认她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后,便嘱托苏煜留下照看。
待他推门走出,却见赵承泓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
那人正四下打量着这座朴素的四合院:“你平日……就住这儿?”
“出去说,别扰她休息。”兰烬目不斜视,径自掠过他身侧朝外走。
赵承泓跟了上来:“那孩子怎么样?”
“一时气血上涌,受不住罢了。歇歇就好。”
赵承泓静了半晌。
两人行至街口,正遇见赵承泓的随从抬着那具棺椁缓缓前行。村民跟在两侧,哭喊声断续传来。
赵承泓低声道:“村北有处衣冠冢,我让他们抬去那里安置。”
兰烬未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