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泓话锋却转:“苏纸涯不在了,这村子……守不了多久。你不如先随我回燕回城?”
“他不在里面。”兰烬忽然道。
赵承泓一怔:“你……”随即明白过来,“是,我们只带回能找到的遗骸。其余的……都下落不明。”
“你真信他死了?”
赵承泓默然许久,终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兰烬的目光落向那群悲泣的村民,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记着,是你们的急功近利——害了他,也害了他们。”
“是。苏纸涯在此次行动中功不可没,因此四大家共同提出一项补偿。”
兰烬眉头微蹙:“你们又想如何?”
赵承泓淡笑:“他的夙愿,不就是希望族人能走出这片大山么?有四大家作保,无论五大城甚至是皇城,皆有他们安身立命之处。”
“说清楚。”
赵承泓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过:“剩下的村民,可选四大家中任意一家依附,成为其门下之人。”
兰烬展开信纸。一张是四大家家主共同签署、同意接纳苏家村人的承诺书;另一张,竟是苏纸涯的笔迹——字里行间,托付身后事,恳请妥善安置族人。
“这是他的遗愿,亦是四大家对他的承诺。”赵承泓道。
兰烬静静看着那两张纸,良久,只问出一句:“你要带走村里剩下的人?”
“若有人不愿离乡,自然可以留下。”赵承泓望向远处佝偻的背影,声音很轻,“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一群老弱妇孺,若无外界接济,又能撑到几时?
兰烬将信纸递回赵承泓手中:“此事不必与我说。”
赵承泓面露不解。
“我不是苏家掌事人,”兰烬转身望向屋内,“苏小姐才是。”
赵承泓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含笑,郑重作揖:“既如此,烦请兰兄在苏姑娘醒转时告知一声。届时,我自当亲自与她商议。”
兰烬本以为苏云笺会断然回绝赵承泓,可不知二人单独谈了些什么,她竟应允了。
苏云笺只提了一个条件:愿走的人,皆可随赵承泓下山;而她,要留在这里,等苏纸涯回来。
携儿带女的妇人们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没了丈夫的支持,她们总得为孩子寻条活路。
唯独几位年迈无依的老人执意留下。半身已入土的人,别无他求,只愿守着故土,盼一盼那些下落不明的孩子归来。
送行那日,苏云笺没有露面。
兰烬牵着苏煜的手,将他带到赵承泓面前:“帮我照看好他。”
话音未落,苏煜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拼命想挣脱赵承泓的手:“哥哥别丢下小鱼!我不走……我不跟他走!”
兰烬蹲下身,捧着苏煜糊满泪水的小脸,声音压得很低:“小鱼,听我说。先跟赵公子走,待你学有所成,哥哥会去找你。”
他抬眸看向赵承泓,眼中带着无声的警示与托付。
赵承泓含笑点头,一派从容:“兰兄放心。”
队伍沉默地蜿蜒在山道上。
行至一处荒僻山谷,赵承泓忽然抬手,队伍应声而止。
他转身,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稚嫩却沉默的面孔——妇女们紧抿着唇,孩童们睁着懵懂的眼。
“抱歉了。”他轻轻开口,不像道歉,倒像一声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林中寒光暴起。
惊呼、哭喊、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混成一片短暂而残酷的嘈杂。
血色很快浸染了山道上的碎石与枯草。
赵承泓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随从利落地处理痕迹,将那些小小的身体拖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事务。
“四大家不需要累赘。”他低声自语,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山风呜咽着卷过,很快掩去了所有声音与痕迹。只有风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气,暗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随从扯着瘫软在地的苏煜上前,孩子小脸惨白,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眼睛,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大少爷,这孩子怎么处置?”
赵承泓垂眼扫了扫,孩子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他冷淡的侧影。他想起兰烬最后捧住这孩子脸庞时,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模样。
“他倒是真在意这小东西。”赵承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晕了,带回去。”
队伍重新启程,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只是人,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