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让人沉重。自他们来到此地那年起,每年冬天都有人过世。老人一批批的离开,头朝东南埋在了地下。夜里,巫一次又一次的唱着祷词,送他们的灵魂回到故乡,可他们的肉身到底只能留在这里。
每年北风刮来,高树上的枝丫在夜里发出“阵阵”声。每当这个时候季便怀疑,是不是这些故去的老人,他们的灵魂其实并没有办法回到故乡,他们还在等着他们的肉身。他们在高树上呼叫,呼叫他们这些活着的晚辈,问他们何时才能送他们返回故乡……
火盆里的木材烧红烧裂了,发出“哔啵”声。序道:“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多思无益。”
易对序的微词处也正在此:不知为何,序对生死总好似看得极轻,妄言生死之事,更是屡禁不止。他说过几次,但是序从来只是口中答应,从未真正将这禁忌放在心上。
历道:“突然降温,还是要各家各户去看看,看看老人孩子可有不暖和的。虽然有生便有死,但能让族里老人多活几年便多活几年吧。”
三人应了一声是。季道:“既然已开始下雪,想来大河上冻也不过就在几日之间了。”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俱是一凛。是了,冬天到了,即将到来的,除了生死,还有大河对岸的那些异族人。
易迟疑道:“他们今年还会来?”
去年一个冬天,那些异族之人没有出现过,三族算是过了一个安稳的冬天。今年他们会不会来,谁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他们必须提前准备起来。
历道:“既然下雪了,巡逻队也该组织起来了。依旧每队十人,上下半夜各一队。每日巡逻不得停歇,直到开春河水化冻。男人们也要警醒起来。另村外壕沟看看有无挖深加宽需要。还有,如今农事已了,大伙闲来无事,将狩猎队伍也组织起来,每日出去操练。”
易叔三人一齐应了声是。
季道:“我还想着,是不是每日下午去大河边亲眼看看大河上冻情形。”
这也是一个防范的法子。历点头,正要安排确认人手,季道:“这件事倒该该固定一人或二人每日去。我去吧。”
他既如此说,历叔便同意了,又道:“你再找一人,同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季应了。
议事完毕,各人便出来自去安排巡逻队和狩猎队伍。族中现有青壮年男性二百多人。下午受族中召齐,历当众说明情由,排定了晚间值守巡逻队伍人次和日期时间;又排定了狩猎人手和时间;季自和运负责每天晚间过去大河边查看河水上冻情况。
第二天晚上,巡逻队便开始在村中巡逻起来。下午,季和运一起,提着长矛往大河边而去。
这一日到下午时分,雪便开始渐渐停了。但依然极为寒冷。两人手抱着长矛一前一后朝大河边走去。走出村子越有两里地,那座姜寨黑甲的营盘便出现在北面。
暗淡天气下,这座营盘看起来愈加冷硬。两人并没有朝北面看一眼,但是他们能感觉道有一束目光粘在他们身上,一直未曾离开。两人沉默不语,一直向西而去。
越往西走,寒意便越加浓重。到了河边,寒意已有如实质,如丝线般在河面之上生发蜿蜒,不断向半空及岸边延展。两人沿着河岸上下走了很长远一段路,用手中长矛不断刺入水中,一番查探之后才向村中返回。
回到族中,季向历叔汇报大河情况。历叔听了后道:“你往涂人和摄山两族跑一趟,这个消息也该告诉他们一声。”
季道了声是。说完他从历叔家出来,便和运一起朝二族走去,直到天色尽黑才回。
如此一连十数日。这期间又下了两场大雪。这一日晚间,季和运又去河边查探,长矛刺下去,只听得极坚硬的“铿”一声,低头看时,长矛底下冰面上,只露出一个白点,旁边是点点砸开的冰屑。
运心里不知怎地一跳,他朝季看了一眼。季没有言语,放下长矛,在地里找寻出一块石块,侧身朝冰面上扔去。石块滴溜溜在冰面上旋转,直转出老远。季看着石块转远,想了想,干脆走到岸边下到了冰面上。
运喊了他一声,季摇摇手,慢慢从岸边下去,站在了冰上。站在冰上的感觉和站在陆地上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脚下同样是平的,但是站在冰上,一股不踏实感油然而生。西北风吹来,将河面上的寒气也带了过来。季小心的将目光从自己脚下放远,远眺对岸。
对岸一片茫茫漠漠,看不到边际。几乎很难想象,在那茫茫漠漠里还生活着人。季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虽然还结实,但是不知是水声还是什么动静,叫他心里不安。他拿着长矛,尽量远的朝冰面上戳,声音比刚才要清脆一些。季略站了站,到底不敢再往里面走,转身慢慢爬上了岸。
运在岸边提心吊胆,好容易等季转身走回来,他握住季的手将他拉了上来,道:“季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我真怕你掉进去。”
季一笑,道:“怕什么,我看着呢。”两人于是快步返回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