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一个夜晚悄无声息落下来的。不过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只见屋前屋后,家家户户房顶上皆白,路上,场上皆有了半指厚的积雪。
季打开门,站在门口眺望着雪景。母亲将早饭端进来,让他不要大敞着门,吹得火塘都要熄了。季又站了会儿,依言关上了门,只留了一点门缝。
尚哆哆嗦嗦地从屋内跑出来,正凑到火边,母亲便令她去喊哥哥嫂子来吃饭。
尚于是把后门开了一条小缝,人躲在门后,喊了两声“吃早饭了,吃早饭了!”也不管院里二哥三哥他们到底有没有听到,喊完便严严抵住门,又缩回了火塘边。
母亲怪她喊得敷衍,又道:“这么冷,不知两个娃娃可还受得住?”
尚端着粥道:“放心。哥哥嫂子他们都细心,又赶制了那么多衣服,不要担心了。”母亲心里好过了些,却又叹了口气,道:“不知壮儿可还好,长多高了。”
每当落雪的时候,便是思念开始的时候。季没有说话,只是喝着碗里的粥。母亲又道:“今年家里添了两个娃娃,去给你们父亲上坟时把他们也带去。你们父亲见了肯定开心。”
尚忍不住道:“阿姆,这一大早的,您念叨这个念叨那个,怎地了?”
“能怎地?!这不是看见下雪便想起来了,想起来便提了一嘴。你跟着巫学了这么几年,别的没学会,光学会问怎地了。我要是知道怎地了,还送你去学做甚?!”
尚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就惹来母亲这么一顿排揎。她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开始吃饭。
这几年母亲明显看着老了许多,嘴里也不知不觉开始变得絮叨,逐渐离以前平和内敛的性情越来越远。如今大哥天天早出晚归,二哥三哥又成婚有了家庭,母亲自觉不再轻易找他们说话。
只有她这个小女儿,和母亲一屋住着,每日早晚必挨一顿说……思及此,尚略带哀怨地看了一眼大哥,然而大哥对她的目光视若未见。
一时象和类上来,均是匆匆两口吃完,又各端了一碗回后院。两个孩子都还小,不方便顶风冒雪地抱进抱出,因此饭食多由象和类他们送回屋内吃。
忙忙乱乱,唏哩呼噜一番,堂上又只剩下了三人。
母亲看着门外纷扬大雪,叹息般道:“困在这里这么几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雪扑扑地落着,暗淡的天光照得屋内也是朦胧一片。季吃完饭放下碗,起身道去族里一趟。说罢,他戴上帽子就要出门。尚连忙放下碗,喊道:“大哥等我一起,我去巫那里。”
说罢她急急喝完最后一口,嘴也顾不上擦,帽子也不拿便跟在大哥脚后出了门。留下母亲匆匆进屋拿着帽子,空站在门口喊她回来戴上再走。
尚听到了母亲的呼声,却故意装作听不见,脚下只急急地走。季不得不握着她的手臂,又把自己帽子给她带上。他的帽子有点大,压在尚的头顶上,直压到眼睛上头,露出了半张脸。
“为何故意不理母亲?”季问。
尚避着寒气,将一张脸低低地压下,闷声道:“母亲提起大嫂和侄儿,可也不见你接话。”
季有些哑口无言,只能伸手在妹妹的头上轻拍了一下,惹得尚不服地抬头瞪了大哥一眼。一阵风卷着雪刮过来,尚跳起来便往季身后躲。季护着妹妹,将她送到了巫家中,然后才来到历叔家中。
历叔家刚吃完饭,正要收两只碗到厨房去。季进屋看见,忙替历叔收了,还要帮他洗完,到底被历叔止住了,把他推出了厨房。洗过碗,两人坐着等了会儿,易叔和序也到了。
易叔在门口拍落身上的雪,吐着白气道:“又是一年大雪,这一年也过去了。”
说罢他进屋向历的父亲行礼问好。历叔父亲言语已经不大便利,看见他们过来,有心想说些什么,吐出来的词句却怎么也连贯不上。易叔却点头道:“是啊,落大雪,真冷。您要多穿点,注意防寒保暖啊。”
老叔啊啊的点头。历叔在屋内生起火盆,将父亲扶到屋内床上偎着,弄好了才出来。
易道:“天这么冷,叔晚上睡觉你要多留点心。”
历道:“前两日起看着要变天,晚上我便和他一起睡了。”
“是该如此,多小心总是没错的。”易点头道,“自来冬天便难过,今年冬天族里不知又要老几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