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哪里是想说这个呢，可是看季将话岔开，不愿深谈的模样，她也不再多言。

七月，尼能族内该成婚人家的房舍全部完成。八月，村内各人家陆续迎娶新妇。象和类兄弟俩各从涂人和摄山村落迎娶一女子。

一天之内，两位新妇进门，家中陡然热闹起来。这是父亲过世后，家中难得的喜庆时刻。

第二日早上，两对新婚夫妻在母亲的带领下来到父亲的坟前，报告了成婚的好消息。

当年父亲落葬时的新土经历风吹日晒，如今已然沧桑。当初父亲过世时的那种苍凉和痛彻心扉还在心中，然而这个家毕竟又开始生长起来。

以后，家中会陆续有孩子出生，长大，再成婚，生育…….譬如一棵树，不断抽枝发芽，从细细枝条长成粗枝大干。那些痛苦，眼泪，喜悦都会变成坚实的根和粗壮的树干，好似年轮，一圈圈生长着，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母亲看着两对孩子给系行礼，且笑且泪。

秋收纳粮之后，族内男人们虽还要检修房屋，收拾过冬柴火，却到底可说是闲下来了。闲了不过几日，一日夜里，从尼能和摄山村落各走出了一队六人，分别向南向北而去。

秋收之后，很快便要降温了。去年冬天那个黑夜里冒着寒气忽然出现的异族之人成了三族之人不能回避的梦魇。经过三族长商议，三族各派人四人，继续向南向北搜寻，看能否找到那些异族之人的下落。

他们不怕那些异族之人带来的鲜血和疼痛，却无法令族人一直处于担忧和害怕之中，更怕这种担忧和害怕令族人将那些异族之人视作如天寒大雪一般无法回避之事。

季和象同四个涂人及摄山人，提着行李，背着粮食，出了尼能村落，在黑夜里一路向南而去。不到半夜，他们便已深陷黑暗荒原之中，不辨方向。六人于是生火，就这么在野外睡了一晚。

第二日早上起来，六人重新出发。此刻往回看，已经看不到三族村落之所在。他们也不迟疑，继续向南而行。去年冬天，他们便向南搜寻过。未能找到任何村落和族群居住所在。今年他们要扩大搜索范围，希望彻底弄清楚那些异族之人的所在。

他们一路向前，左右变化路线，好似在荒原之中游荡。然而纵使他们如此搜寻，仍未发现任何村落痕迹。过了几日，他们便到达了大山的山脚。

这座山便是季四人之前渡过大河之后翻越的那座山的延伸。不知怎的，看着这座山，季忽然想起了大桐山。虽然此山距离大桐山有千余里，季还是决定小心一些。

中午时分他们已可清晰看到这山的棱角，然而他们依旧等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起才继续向山脚而去。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到达了山脚。

没有生火，就这么对付了一个晚上。次早，天刚亮，六人便翻进了山里。

此山多巨石，山中泥土甚少，故而草木不繁。六人在山中走了三四日，这几日里他们一点火也没有生，忽然发现一条狭长谷道，并发现了建在这谷道卡口处的黑甲营盘。

这山中竟然有黑甲驻扎？！

六人伏在草木山石之后悄悄看了好长一时。此处营盘规模比之三族之后的营盘要小，估计是受限于地势而为。里面驻扎的黑甲亦少，大约不过五十人左右。

季又顺着谷道向东望去。这条谷道并不甚宽，蜿蜒曲折，显然极长，向东看不到起点。不论谷道还是两侧山上，皆无半点人迹。如此荒僻之山，姜寨竟也设置黑甲。姜寨对这河东之地的掌控之心，可见一斑。

季领着人慢慢离开了潜伏地点，往山下走去。

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到了山脚下，摆脱了大山之后，才悄悄彼此说了几句话。

下了山，他们有两个方向，一个沿着山向东上行，一个是向西而行。六人商议一番，决定两方都走一走。

既然出来了，自然是将这一片的情况摸清楚。

他们沿着山势一路向东而行。一路上都非常小心，因为越向东，开辟的土地越多，其上的城池村邑也越多。

走了三四日，大山逐渐收紧，向北挤压，而目之所见的村落城池，甚至黑甲营盘越来越多，于是他们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六人悄悄又往回撤，数日后走过了他们当初下山的地点，继续往西而去。

向西行了约两日，便到达了大山的终点。他们看到了一条大河。水面极宽，流水浩浩荡荡，对岸是一片茫茫漠漠，显然也是一片荒芜人烟的土地。

季看着恍若自天际而出的大河，实应该生出赞叹，可是他心中只有沉重：后有这大河，前有重重城池和关口，他们，被牢牢困在了这河东之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