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好,好在哪里?”历终于开口问道。
季深深吸了口气,他身上骨骼随之有一声隐约响动。他看着火塘,语调平静:“有了天时,收成能更好些,咱们能活得更好些……”
易叔闻言当即道:“若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更该要拒绝!不要沾惹姜寨。到如今难道还不明白吗?咱们为何流落至此,系为何……”
他蓦地收了声。
然而已经迟了,三人皆知道他要说什么。序当即朝季看过去。季神色未变,只是人仿佛被飞鸟掠过的茅草茎,陡地沉了下去。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历道:“今夜已晚,先各自回去吧。都想一想,明日早上咱们再议。”
易三人应了,于是皆起身告辞离开。历将他们送出门外,他站在门口,见朦胧夜色中季的肩背有些佝偻,他忽然出声喊住了季。
季站住。易和序二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走远。历走出来,走到季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背挺直些,把脖子昂起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不要这么低着头。”
季无法回头,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去吧。”历道。
于是季走远了,带着挺拔起来的身躯。
第二日早上,三人又来到了族长历的家中。已过了一个晚上,黑夜变成了白日,火焰变成了灰烬,沉默却依然是这屋内的主题。
今日是新的一天,然而众人依然觉得沉重,并因这沉重而变得沉默。然而,沉默无法解决问题。
易经过一夜思考,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如果实在想要那个天时,不如找涂人或摄山人。姜人要六斗,咱们交他们二族两三斗,让他们把从姜人手中拿到的天时也给咱们一份。如此,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序抬了抬眉。屋内无人说话。
易昨晚几乎一夜未睡,苦苦思索。在凌晨时分,忽然福至心灵,想出了这个法子。念头一出来,他当时便激动不已。反复来回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很不错。
然而此时见其他三人皆不说话,不由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季摇头道了声不可:“要么干脆回绝姜人。不然,便直接从姜人手中获得。不能如此行事。”
“如此行事为何不好?”易叔当即问道,“我这办法,一举解了两难。如何不好?”
季原本只是直觉性地认为易叔这个主意不好,此刻易叔追问,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先只想到一点:咱们如今虽受制于姜寨,与涂人,摄山两族却是一样的。如果依您的法子,等于咱们主动矮了他们两族一截。咱们还不知要在此地多少年,如果开始就矮人一头,以后还如何与他们两族来往?”
历赞许地看了季一眼。
序原本想的是姜人必定已经先防范,故易叔的主意必然不成。此刻听了季的理由,不由默然。
易面色有些发红,他哼笑了一声,嘲道:“全族上下到今日都衣食无着,你倒考虑得深远。”
讨论变成了嘲讽,季未想到易叔会有如此大反应,他没有再说话。
季沉默,易作为长辈,被人当众驳回,觉得有失颜面,也有些气闷。
历道:“既然是议,各人所想皆可先说来,再一起讨论。季,序,你们易叔的意见如今已经明了,你们二人呢?”
序斟酌道:“此事,一难在姜人的天时可不可信,二难在如何说服族人。其中,我以为如何说服族人最为困难。”
“难道你们都打算接受姜人的提议?”易问道。
序以为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如那涂人族长所言:同意不同意的,其实已经由不得他们决定。
历道:“昨夜我想了许久,此事事关重大。咱们四人应先有一个一致的看法。因此,我决意先在咱们四人中做个表决。”
屋内无人反对。历于是接着道:“若同意接受姜人天时的,举手表示。”
季,序二人举起了手。历也慢慢举起了手,唯独易没有反应。
三人对一人,历道:“既如此,咱们便确定了,同意接受姜人天时。你对此可有意见?”他向易问道。
易当然有意见,他沉默一时,终于道:“此事毕竟关乎全族,我觉得还是要先考虑全族的意见。”历正要说他下一步便是要商议如何说服全族,易接着道:“就咱们四人这么决议,总觉得有些轻率。”
这是要否定刚才的表决?
历道:“那你觉得,如何才不轻率?”
易面露一丝踌躇,可他昨晚想了许久,此事关乎全族利益,便是再踌躇他也要说出来。
他看着历道:“此事我想了许久。我知道季和序的意思,这天时若能拿到手上,当然确实好。可是这代价太大了。我觉得就咱们四人议,恐怕还是轻率了些,因此,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族老和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