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羽昆若有所思,转回头道:“此为学生考虑不周。如此情形之下,强与老师讨论,想来确为不妥。”
老师微微一笑。
羽昆又道:“不过,学生还有一事请教。”
老师抬了抬手,意请羽昆言。羽昆于是道:“去年冬月,母珌派人入我吕良赠奉铜刀与铜碗,并言可与我族共享此铜刀制作工艺。但两族需先结盟,且要求我族改天道而奉人道,后我族要求与母珌同称天子。当时我族曾得知,使者回去王城之后,明台与凤凰台之间曾使者往来甚密,似是沟通此事。老师可知此事?”
洞外已近正午,而光线愈烈。洞内光线亦稍微明亮,只是老师端坐于上,令人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洞内光线流转,只听老师道:“此事我知晓。”
“要求我族改行人道,亦为老师要求?”羽昆又问道。
“是的。”
羽昆疑惑:“我记得当年在凤凰台时,老师曾说过,只愿赏清风明月,不愿沾染尘埃。为何如今又牵扯到王城明台之内?”
“不过时过境迁,心境变化而已。”老师似轻叹一声,“早年以为,我之责任,弘道而已。后来发现,道若不躬行,则沦为空谈;与其寄望他人,不如亲身力行。”
“却又为何要让我族改奉人道?”
老师叹息一声,似为羽昆至今不解其意而遗憾,道:“此亦道也。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草木凋落萌生,周而复始,岂损一生一乎?非也,损一,生二也。人循天道,为一。循人道,则以一生二也。人而能言,能思,若损一生一,直至天地寂灭,不过与草木无异也。而草木尚知蔓延,人而无知乎?”
羽昆却又问:“敢问老师,母珌之奉行人道,是在得到老师教诲之后还是之前?”
闻此问,老师亦为沉默,良久,语气中难掩悲壮,开口道:“当年我于凤凰台悟道,母珌偶然得见,与之谈数日。之后其赴王城,便难得再见。”
“意即,母珌是在得到老师教诲之后才突然发兵夺取大母之位的。那母珌所行,即为人道?”羽昆又问。
“自然是人道。”老师断然道。
“然则,母珌心思诡谲,多行诈举,终至兵败弃城而逃,如今已离姜境,往西北荒芜之地而去。老师认为,人道仍为正道乎?”羽昆追问道。
“道之存也,不以一人成败而论!”他语气铿锵,洞中一时竟有回音,嗡嘤不绝。
羽昆到此时,倒真有些佩服老师了。不论其人道之论正确与否,母珌兵败,羌族子弟陈列于数步之外,犹不改其志,寻常人也难做到。
她于是起身道:“今日多谢老师为我解惑,羽昆感激不尽。叨扰许久,老师勿怪。”
老师亦起身道:“不碍。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有疑惑,为师自该为你解惑。”
羽昆谢过老师,又问这些日子老师饮食可还习惯,又问老师可否与她姐弟二人一同吃饭。老师笑着婉拒,道自己已习惯大半时间静坐沉思,又言子昆将自己的衣食照顾得很好。
老师既如此说,羽昆也不勉强,向老师到行礼道辞,姐弟俩随之下山。
出了凤凰台,走了一段,子昆方问:“二姐,你这老师倒也算个人物。”当时他上山来拜见,这老师难掩惊慌,唯唯而已。然则,在今日如此形势之下,论起其道,仍锵锵然,倒叫他刮目相看。
羽昆何尝不如此想?她心中一直以为老师不过一偏狭吊誉,贪图口腹享受之人。偶然洞见人心之私,便煽动蛊惑,凑成一套歪理,以此来谋生。今日才知其一身肥肉之下,亦有几分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