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过河,一行人沿着河岸向西上行。有了水汽的滋润,所有人都走得极快。随着一路上行,河面不知不觉缩小,然而黑甲还是径直往上走。上行七八日后,他们将一直傍身而行的连绵高山甩在了身后。
头顶上终于没有了巨山欲倾的压迫感,但是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两天,紧接着又一道从西向东贯通的高大山梁又静静横亘在他们前方,等待着他们。他们一步一步,又走入了这高山的怀抱。
终于他们在一处河面狭窄平缓处停下了脚步。这里便是过河的渡口。对岸高崖耸立,崖下遥遥可看到渡船五条。一黑甲高声吆喝,天空中出现振翅声,水面波纹浮动。听到吆喝声的对岸摆渡人,摇着船慢慢划了过来。
到了这里,黑甲似乎也轻松起来,船还未靠岸,便大声与守渡船的黑甲说笑起来。这样的说笑不属于季他们,季看了一时,转过视线,向着对岸上下眺望起来,忽然,他的心猛地一跳。
对岸,依稀正是十年前他登船过河的渡口!
船靠岸了,押送的黑甲收敛笑容,催促所有人依次上船。季扶着身上竹篓,坐在船上,沉默不语,没人知道此刻他心跳如雷。
船慢慢荡开。离了岸边,水面宽阔,水汽,寒气带着回忆一齐扑面而来。明明是十年之前的事了,明明当时他心事重重,满腹焦虑担忧,但是此刻回想起来,当时所有细节仍历历在目。
岁月真的流逝了吗?还是如这船下奔涌的河水,这一日的水和昨日的水自然是不同的,然而谁能分辨?它们混沌奔流,裹挟成一团,若要强行将它们分辨,反倒可笑。
船慢慢行至大河中央。到了中央,宽阔的水面显示出了它的威力,看着凌乱奔涌的水流,船上的人只觉惊心动魄。水面茫茫,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上船前黑甲严令渡河时不得乱动以免翻船,如今看着这水流,不用黑甲吩咐,所有人都不觉抓紧了船舷,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船便要翻倒。
撑船的黑甲也不敢大意,他们屏气凝神,慢慢把着船,一杆一杆的将船撑到了南岸。靠岸后,各人依次上了岸,随后五条渡船又先后转回北岸接人。
季列队站在渡口旁边的地上,身边放着竹篓,他目送着五条渡船慢慢向北岸而去,目光从渡船落到了大河水面上。水面悠悠,深秋的天空辽阔,然后,目光一跳,他看向了北岸的那条大山。
今日是个阴天,北岸山顶烟云缭绕,半山腰以下黑黢黢一片,巨石遍布。大山高大巍峨,自西踏步而来,奔腾之势不可阻挡。他向上远眺,苍茫不见其来处。如果不是在大河东岸生活了十年,季永远不会想到,就在这荒凉苍莽大山之后,有那样一片肥沃广阔的土地。
一百五十余人连同二十黑甲,全部渡完几乎花了半天时间。所有人全部到岸后,点过人数即令开拔。他们背起竹篓,跟着黑甲沿河岸向东而行。
在北岸时,他们一路向西,地势逐渐攀高。到了南岸,他们又一路向东,地势逐渐走低。数日之后,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恢复成季记忆中的平整。他们一直沿着岸边走,脚步匆匆。黑甲时时喝骂,催得他们不敢有片刻迟缓。
这一日下午,埋头赶路的季忽然间抬头,向南看去。远远的南面,有一处烟云缭绕,颜色浓重的所在。它那么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季知道那不是。他一路走,一路看着它,直到它被甩在了他们身后。
沿着河岸走了不知几日,一行人终于在这日傍晚到达了一处院落。这院落孤零零建在一片田地之外,不知做何用途。走近来,才发现这座院落其实很是简陋。它的简陋显示在它的颜色上。如今便是尼能三族的房屋,每年也要重新涂抹外墙,可是这院落墙上混融融一片,一看便知是常年雨水或雪水流淌侵蚀所致,让人看着只觉脏污。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看到他们,便朝门外走了两步前来迎接,嘴里打着招呼。队伍走近前,这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厚衣服,笑道:“我算着日子,前日就该到了,没到。昨日等了一日,又没到。今日等了一天,不见你们踪影,正想着关门回家去,你们来了。”
领头的两个黑甲,一个指挥人都进去,一个和这男人道:“你回去做甚?在这里不是一样吃喝睡?”男人道:“罢呦。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晚上怪凄凉。回村里去,虽然是破屋烂房,好歹也能图个热闹。”
旁边看着人进院子的黑甲回过头来笑道:“再热闹也是别人家的热闹。你看着又能怎么样?更凄凉!不如守在这里,一个人还清净。”
原来这男人因为家贫,未能成家。在村里除了种那点地,余下日子便是在村里游荡。后来黑甲从这一路运送黑石,要在这路上设一个补给休憩之所,便修了这处院落。村里便安排了他来值守,吃住都在这里。只是这男人常觉得寂寞,总也舍不下村里那点热闹,因此多算着日子来回跑。
听黑甲如此说,男人怕他们以为自己玩忽职守,忙道:“我怎的不守了?日日守在这里的!在这院子里里外外的转悠,只怕有什么野物过来偷米吃。只是这两日,我那姐姐家里在翻修房屋,找我过去帮忙。待要不去,那是我亲姐姐。待要过去呢,又放心这里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