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背身站立,微微躬身,竹篓里的重量不断增加,季感觉自己的双肩被这些黑石坠着不断往下拉。两个黑甲终于说了声走吧,季提步要走,却发现自己第一步几乎没迈出去。他运气咬牙,才背着沉沉竹篓走回队伍里。
一个又一个族人排着队,黑甲将他们身后的竹篓一一装满。类走了回来,背着竹篓,身形略微佝偻,看到大哥,咧嘴笑了笑。
等所有人的竹篓装满。黑甲又做了一次训话,最后终于一挥手,道:“跟我们走。”
这一趟,随押的一共二十个黑甲,除了行李,也各背上一个竹篓,不过里面的黑石比运石人背的略少些。二十个黑甲,前后分开,吆喝着让人跟上。季双手握着竹背带,身体前倾,不断用力向上拔,一步一步,爬上了那个他们早已看熟的山道,又一步一步,向山谷之外走去。
爬上山顶,季直起身,放眼望去。他一直以为山谷之外必是尖山耸立,道路狭窄崎岖。哪知山脉高大宽隆,一条条盘旋交错宛如成年巨蛇,远望山峰虽也连绵不绝,却全然一副宽厚之象。回望山谷,那凹下去的谷地里,还能看见谷中人影。再向北远望一点,山峰尖利,山梁狭窄,簇簇拥拥,全无法辨认进山之路。
这是三年来季首次走出身后的山谷。虽然肩上疼痛,但这崭新的开阔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气力。身后黑甲喝令,让他们加快步伐。季收回目光,扛着仿佛千斤重的黑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们走在宽阔的山梁上,夜伏昼出,上岗下梁,曲曲折折,渐渐让人既不辨去路,也无法辨认来路。越走,肩上的黑石便越觉得沉重。
不出两天,所有人的肩膀都疼痛肿胀起来,但黑甲没有怜悯,只是不断催促他们尽快赶路。鞭声之下,所有人只能咬牙,忍住疼痛勉力前行。肉身如此痛苦,刚开始登上山顶所见那种壮阔激荡感已消失殆尽,唯有重压之下不得停歇的苦闷和辛苦。
山岗上,寒冷一日冷过一日,而连天的土黄的衰草一眼望不到头。
每日天还不亮,黑甲就催他们起来赶路,直到日头上来才令吃饭。所吃的也不过是从山谷中带出来的早已冰冷僵硬的米饼,为节省时间,黑甲并不给他们生火烧水,一日两次,集体走下山岗去沟涧喝生水。直到气温越来越低,生水实在是喝不下去了,才开恩允许他们生火。
走出山谷不过数日,所有人的口舌便像被缝住了一般,没有人说话,或者已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每日里除了走,还是走,就好比他们眼前除了山还是山。肩上的重量始终存在,经过前期一番痛彻心扉,到如今连骨肉都因熟悉这个重量而变得麻木。皮肉尚且麻木,何况人的口舌?
如此走了半个多月,忽然眼前的景色变了。一条苍黑奔腾的山脉出现在东南方。季他们初始没留意,仍埋头一日日向前走,走了好些日子,恍然抬头,才赫然发现这条山岭竟已成了庞然大物,几乎遮天蔽地。
他们并不知道条山脉之后,便是大河。直到黑甲领着他们沿山脚行了数日,穿过一条狭长崎岖谷道,一连了两日,到第三日上午,忽然感觉眼前一空,一片浩荡大水出现在眼前,才知原来他们竟走到了大河边上!
大河之水,浩浩荡荡,滋润两岸。河上的水汽飘摇,濡湿了这群在黄土地里跋涉了近一个月的疲累的人。它让他们口舌生津,让他们皮肤湿润,让他们从头到脚,活了过来。
河的对岸,是他们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