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陈燧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医院?”
外面的天很暗,室内亮着柔和的氛围灯,中央空调无声送风,室内环境干燥凉爽。詹尧托着腮,眼神是纯粹的关心,并不因陈燧的这句话而有什么变化。
“先解决你的,再到我。”他说。
陈燧“哦”了一声,鼻头一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在詹尧面前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詹尧看着他这个样子,起身去冰箱里拿了苏打水。
“就当是酒吧,一会你要开车回去,可别真弄出个醉驾给送进去了。”他把苏打水和纸巾一起推到陈燧面前,“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不要一直憋在心里,你对我好,我总归不会害你的。”
陈燧拉开拉环,仰头喝进去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头,放下来的时候打了个气隔。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陈燧说,“可能我就是工作累着了,你也知道,最近我们这边挺忙的。”
说完吸了吸鼻子,想继续往下说,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决定换个话题。
“泡面挺好吃的,”陈燧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手艺。”
“啪。”
詹尧也拉开了自己那罐苏打水,并不急着喝,只是放在一旁,又继续托着腮,看了眼窗外。
“工作的确很累人,中层员工两头不讨好,既要应付大的又要带着小的。你去医院是因为压力大身体累出问题了吗?”
詹尧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陈燧没有察觉,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面前只剩一点残汤碎面的奶锅。“我不是你,我能照顾好自己。”说完马上意识到这句话不妥,赶在詹尧接话前飞快地抛出下一句,“是我妈被人撞了,她总觉得自己没事,我不放心,所以还是带她来医院做检查了。”
詹尧喝了一口苏打水,“是我的话也会担心,阿姨的检查结果还好吗?”
“跟她说的一样,没有什么事。”
“那是好事呀。”詹尧顿了顿,“可你表现出来的……似乎不是这样?”
好容易压下去的酸意又翻涌上来,陈燧吸了吸鼻子,灌了一大口苏打水想要压下那股酸意,可开口时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话,詹尧小小地“呀”了一声,有些不知道怎么去接。
陈燧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用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抱歉,”他说,“吓到你了,今天天气真的很差,听说是后面几天都会有雨?”
詹尧歪了歪头。
“后面几天都是阴天,雨会下好一阵——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詹尧的声音是柔软的,一贯清晰的吐词里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担忧。
陈燧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青年。
詹尧很瘦,不是那种病态到形销骨立的瘦;他有一点肉,这点肉不多,但足以给他带来活人的生气;他的白不单是皮肤本身的白,气血不足也会使人看起来苍白;陈燧和他的相遇堪称戏剧化,以至于直到今日,陈燧对詹尧的印象还总是不时会窜台到那个照顾不好自己的迷糊青年身上。
除此之外呢?
工作不会吸引人,但岗位背后的人会,优秀的人无论在哪都会是令人瞩目的那一个。陈燧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因此被吸引,可向来不把谁放在眼里的他就是莫名的在詹尧面前感到自形渐秽。
陈燧定了定神,抹了把脸确认自己现在不是在哭着,深吸口气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詹尧,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詹尧没有像往日里那样第一时间去确认。陈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整个人被雨浇透了,耷拉着,像一段怎么都跑不通的代码。
詹尧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刘仕定在写代码的时候总是骂骂咧咧的,骂前人留下的屎山,骂他们不写备注。现在詹尧想重新编写陈燧这段代码,想帮着他改变什么,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小心再小心。
他是对他印象是不错的,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也算是还他前几次的帮忙。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詹尧没有回答陈燧的问题,“很好的人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
落地窗外的风景笼了层雾,马路延伸至雾的尽头,汽车向远方驶去,行人的伞如花般绽放。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概三十二吧,差一点就算高龄产妇。”陈燧说,“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我从小也不算特别努力,高考勉强够到一本,毕业后运气好找到了工作。”
詹尧安静地听着。泡面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隐隐约约散落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散落在粉兔子与小黄鸭之间。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连绵不绝,乌云里隐隐透出几分天光,A市的夏天总是阴一阵晴一阵。
“我高中那会,我爸还在工地上工作,他出事那天学校放风,我刚好在家,不然肯定要被瞒着。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事,送医及时,做过几次手术,再修养一阵,落了点小毛病,没有留下什么大问题。
“我和妈大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妈去交钱了,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当时是晚上,晚上的急诊,挺忙的……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生活是可以在一瞬间沉没的”
陈燧叹了口气,指指詹尧身后的绿植,“这花怎么换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摆的还是蝴蝶兰,怎么这么快就换成红掌了?”
“叶子黄,物业说生病了,摆在这里不好看,就给搬回去养了,这盆说是暂时替代。”
陈燧咂舌,“有钱人的物业还管这个啊。”
“毕竟物业费挺贵的,你继续说。”
陈燧挠了挠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客厅里那个巨大的鱼缸,鲜艳的热带鱼在太湖石间肆意游曳;都说鱼只有7秒的记忆,这些热带鱼是不是一转身就又是一个新的世界,永远都不会有烦恼呢?
陈燧喝了一口苏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