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阴沉。
医生放下片子,看向那对母子,“很幸运,没有出现骨裂骨折。”
母亲笑着说了句“谢谢医生”,一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笃定样;儿子表现的就没这么镇定了,青年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医生,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多检查一遍?”
母亲扯了扯自己儿子的衣角,那人不为所动,眼睛定定盯着面前的医生,想要得到更进一步的答复。
医生还没有交代完自己要说的事,这种小事他向来是不紧不慢的,患者最不希望看到医生皱眉和着急时的样子。他看向母亲,声音是一种近乎安宁的平缓,“日后多留意,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及时挂号来看。”
这就是交代完了。
医生用指尖推了推镜腿,看向一脸急切的男人:“您放心,医学科技发展到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误诊的可能性很小。CT这东西非必要短时间内最好不要重复做。”
医生顿了顿,他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不错,这份不错的印象让他愿意再多说几句题外话。
“你最近工作很忙吗?脸色很差,应该是缺乏休息导致的。”
青年显然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个,啊了几声,脸上的急切迅速被茫然取代,最后出声接话的反而是母亲了。
“燧仔最近的确忙,都瘦了。”刘薇薇叹了口气,“说了没事,他硬是要我来,浪费钱是小事,可我还是希望他有这空闲能好好休息。”
“话不能这么说,这个年纪了可不能开玩笑。”医生还是不紧不慢,今天来检查的人不多,他有功夫闲聊,“儿子关心你,这是好的,做父母的也要体谅孩子的一片心,但是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很多事要忙,有拼劲也是好事,只是要多考虑自己的身体,累出毛病就得不偿失了,这样的我今年遇见好几个了。”
医生把桌面上的片子装进袋子里,“下次遇到这种事能马上来检查最好马上来检查,还是那句话,这个年纪了可开不得玩笑。”
“知道的知道的,”刘薇薇也站起身,接过医生递来的袋子,“那孩子也不是故意,下车之后一个劲跟我道歉还要陪我来看,我看他有要紧事要忙,电话也是一直没停过,想起我们家燧仔,一时心软,就当场和解了。”
陈燧抬头看着刘薇薇。
“这就回去了,不陪我去其他地方逛逛?”
“公司有事要忙,最近好几个项目催得紧,还得准备招聘的事。”陈燧看了眼信息,叶之泽回复说路衍又去B市了,这次张怀毅也陪着上去,临时买票临时订房,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陈燧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心想路衍不就是去找董事会那几个聊天喝茶,不然还能上去干啥。
两位大老板不在,自然不急着回去,陈燧莫名心烦,他抓了抓头发,视线四处乱飞。医院的病人在吊点滴,医院的树也在吊点滴,支撑用的木条像八爪鱼一样插在地上,新长出的绿叶稀稀拉拉耷拉在断面两侧,起不到遮挡阳光的作用;护工推着轮椅走过,树底下的长椅空无一人。
天光阴沉。
陈燧用疲惫的声音问身旁的刘薇薇,“我叫个车,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刘薇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燧身上,她掂起脚拍拍陈燧的头,“有空多回家吃饭。”
女人的手顺着青年棱角分明的轮廓摸下来,放在那人的脸侧,用掌根揉着那块软肉,目光柔情地注视这副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我希望有一天会有人陪着你一起回来。”
天光暗沉,但有风,风里是雨的气息。
要下雨了。陈燧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长椅上摊开了手脚。
五附院是新院区,刚投入使用加之地处偏远,人流量比不得市中心那几个老牌医院,好处是做检查不用等太久,这也是陈燧选择来此的理由。
没有人会喜欢来医院,更没有人会喜欢长时间在医院逗留。陈燧的指尖有意无意在铁质的椅座上敲着,背部紧贴冰冷坚硬的椅背,姿态像一把松下来的弓,至于到底是不是舒展着的,只有陈燧自己心里清楚。
长椅是常见的那种长椅,会出现在每一个街头巷尾或者转角,样式朴素且耐用。陈燧不知道是自己是这张长椅的第几个客人,日后会有无数的人像他一样坐在这张长椅上,但在此刻,这张长椅只属于陈燧。
陈燧很累,这种累不单来源于身体,也发自内心深处。
雨滴砸在鼻尖,陈燧仰起头,本就阴沉的天黑得更厉害了,乌云压着头顶,似乎抬手就能抓住。
许是一场小雨,不需要撑伞,只要等待片刻,这场雨就会像雾一样消散。
陈燧希望如此,于是他不为所动,继续坐在这张独属于他的长椅上。
孩子的成长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个瞬间,陈燧的瞬间是走进急症科的那个夜晚,少年静静坐在角落,在那一个夜晚里明白了平静的生活是有多么珍贵和脆弱。
雨也是在突然间下大的,陈燧像是突然间失了力气,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长椅上,任由瓢泼大雨砸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