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昇就此召开了临时会议,会上张怀毅将一切归结为友商的恶意竞争,要求尽快对外出具致歉公告以安抚客户。散会后陈燧面无表情地撰写要汇报给总部的事故报告材料,文字删了又改,键盘上有堵跨不过的高墙,横亘在陈燧与完成时敲下的最后一个句号之间。
叶之泽来问关于公告的解释部分要怎么写,陈燧五指悬停在键盘上想了想,道:“就说是因为部分配件老化引起的故障,我公司正在积极收集事故相关资料,处理结果会在后续进行公告。”
他对这个产品有印象,这是他进公司后参与的第一个项目,由当时的研发部经理周承继手把手带着从立项研发到最终定版上线一个流程一个流程走下来。
科昇的产品在功率转化方面有短板,好在可以通过堆料掩盖。距正式投产临门一脚的时候老路总因为意外撒手人寰,还是副总的路衍理所当然子承父业,顺带提拔了当时的销售总监张怀毅做自己的左右手。
小路总与老路总经验理念不合,不然老路总也不至于一直把科昇的最终决策权捏在手里。
陈燧抬手捏了捏眉心。
实验版本用最好的技术和足量的料,量产后为了成本开始减配,版本更迭过几次,美其名曰技术提升,至于是真正的技术提升还是减配就各执一词了,反正成本和利润摆在那里,公司不是慈善家。
周承继预留了余量,张怀毅却始终坚持利润至上,加上周承继是老路总的人,和小路总始终不对付,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要肃清前朝余孽。
主动辞退要赔偿N+1,但钝刀子割肉,一刀又一刀,总有办法逼你做先开口的那一个。
陈燧叹了口气,揉揉僵硬的脖颈,继续自己的工作。
反正老板们也不把这当回事,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下家还没看好,这破公司只要还能按时发工资福利不要克扣太多,爱咋地咋地吧。
他只是想着忙完这件事就好了,工作嘛,忙一阵闲一阵的很很正常。然而之后的生活像突然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无预兆的麻烦事突然一件接着一件,彼此交叠重合,教他无心分神。人在忙碌的时候很难有其他心思,大脑累得要宕机,只恨不得结束工作就头一低直接在工位上昏睡过去。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陈燧忘记了。
道歉公告出得快,加上科昇经营多年积攒下的口碑,到底是把这件事不好不坏地处理过去了。只是陈燧忙完这个,其他项目又出了问题,焦头烂额带着团队加了好几天班,最后迎接他的不是久违的休息,而是不告而来的黎行川。江馨玥陪着大领导上上下下走了个遍,最后出发去代工厂进行实地考察,路衍亲自陪同,还捎带上了个勉强可以称为尚具人形的陈燧。
陈燧那几天过得可谓胆战心惊,白天陪着考察卖笑,时不时还要和工厂负责人一起解释几句,晚上的酒局更是推脱不掉,喝得酩酊大醉被送回酒店,第二天人头还在痛呢就已经坐在出发去下个地点的车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是半夜,神志不清的陈燧推开门,不在乎小福一直“老吴老吴”地骂着,腿刚碰上沙发边缘就没了意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在地上,上衣脱到一半,像块烂抹布一样黏在胸口。好说歹说把大老板送回去了,回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呢,总部那边就传来消息要求加快新项目的研发工作。
陈燧对这个决策没有任何异议。
项目由黎行川亲自牵头,针对科昇现有产品的难点痛点进行改善。周承继走的时候科昇是什么毛病,现在就还是什么毛病,顶上老板没意向,底下的人想努力也白搭。
陈燧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詹尧在江馨玥的陪同下走进来。
他有一段日子没见到詹尧了,詹尧还是薄薄的一片人,清秀苍白的脸,白衬衫黑裤子,腰杆挺得笔直。对上陈燧目光的时候扯起嘴角笑了笑,是一个相当官方的笑,是在工作时给予每一位点头之交的人的笑。
陈燧看着詹尧在他斜对面坐下,看到那人眼底下的乌青,心想这人怎么总是睡不好。
陈燧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事了。
曙星只来了詹尧和刘仕定,陈燧不怀疑曙星对此次事件的了解程度,A市相关产业的几家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老底门清。
与曙星的合作对陈燧来说不难,只是繁琐,之前大体方向没有确定,多方势力各执一词,谁都说服不了谁。詹尧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提供了更为合理的优化方向,耳边各种声音混杂,陈燧不想去在意这些,佯装回客户消息低头点开自己和詹尧的聊天框,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半天,像是突然从梦境中醒来,那种沉重的虚无感压得他几乎要找不到自己。
他抬头去看,詹尧侃侃而谈,自行而笃定,话语从他的嘴里吐出,入水流般顺畅。
这人……为什么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陈燧摁灭了手机屏幕。
张怀毅的意思是科昇这边开个短会讨论下再给答复,陈燧没来得及跟詹尧搭上话,路衍和江馨玥亲自送两人出门。张怀毅演说的流畅程度不比詹尧差,在关键处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路衍时不时点头,江馨玥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其他的参会人员观鼻鼻观心,也不知道魂还在不在。
张怀毅不谈工作,谈的是人。这人工作能力一般,口才却是数一数二,指桑骂槐起来那就更加不在话下,他看不起万虹,但又不得不给集团董事面子,对接起来始终带着某种微妙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