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虹或许看出来了，但她不说，这种微妙的平衡就不会被打破。谁都不去做那个撕破脸皮掀台的恶人，日子就这么胶着地着过，像是一潭死水。

死水是臭的，是缺乏氧气的，会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窒息。

陈燧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喉结，在一片窒息中感到了厌烦。

科昇的办公地点位于闹市区，城市里高楼鳞节次比，灯光争奇斗艳，星星似乎在这片喧闹的土地上迷了路，以至于陈燧走出公司大门时只见残月孤悬。青年像是被清凉如水的月光灼伤，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好想休息啊。

家人专属的来电铃声在这时候突然响起。陈燧下意识接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睁大了眼睛。

靠着车吸烟放空自己的钟翔只和陈燧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自家领导一阵风似的钻进车里，“砰”的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轰一声离开了。

“哇，”钟翔手里夹着烟，吸了满嘴的车尾气，“啥情况啊这是？”

“我没事。”刘薇薇说。

“你这个年纪被车撞了哪有没事的道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做检查！”陈燧本想直接把人拽走，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他一路紧赶慢赶开回来还没喘过气，自己的母亲又完全劝不动，简直是恨不得一口气背过去。

“那只是个电动车，又不是汽车，我明天早上约了姐妹去跳舞，你小子可别打乱我的计划。”刘薇薇瞪大了眼睛，叉腰指着陈燧的鼻子说出这句话。

“你就跟他去吧，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要任性。”

因为自己说服不了老婆而选择打电话唤回陈燧的陈显声出声试图劝阻，成功换来刘薇薇的白眼。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欸——你小子干什么！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陈燧！放我下来！”

陈燧把刘薇薇打横抱起，丢下一句“爸你好好看家”后走出家门。

陈显声在陈燧看不见的后方摇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陈燧清楚刘薇薇抗拒的原因，她抗拒的不是医院，是夜晚的急诊科。夜晚的急诊科是混沌安宁的沼泽地，白鸽在迷雾中奋飞引路，死亡的阴影却挥之不去。陈燧不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来急诊科，刘薇薇和陈显声也不是。

陈燧心急如焚，一心想让刘薇薇尽快做检查确保无碍，只记得市人民医院放射科晚上会有医生值班，却忘了市人民医院是老牌三甲医院，白日里一号难求，夜里也不逞多让，中小医院处理不了的病人基本都会拉来这里。

刚走到医院正门口，一辆救护车就闪着灯呼啸而来，红蓝辉映的灯光在浓厚的夜色里格外刺眼，照亮陈燧惊愕的脸，照着刘薇薇与陈显声的漠然，也照出医护人员白衣上斑驳的血污。

陈燧吞了口口水，努力忽略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先进去吧。”他对自己的父母说。

刘薇薇摇了摇头，目送医护人员推着平板车的身影远去。

“你爸伤着腿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她说，“我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医生，好吗？”

她在发抖。

医护们的喊声犹在耳边回响，陈燧用视线去找自己的母亲，看到一头黑发，他低头。刘薇薇不服老，平日里总是打扮得精致又体面，头发定时染黑，说起话来气量也足。

陈燧半屈起腿，与刘薇薇视线齐平，“这样，我们先回去，明天我带您来，亲自陪您做完检查，好吗？这不是——”

刘薇薇抬手摸了摸陈燧的脸。

“妈妈知道燧仔是为了妈妈好，明天妈妈自己来做检查，你先回去休息。不是说最近工作忙吗？不要累着自己，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回家歇歇，我和显声永远在你身后。”

陈燧看着刘薇薇眼边的鱼尾纹，觉得自己也像星星一样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