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荣格,心理学家。读读我桌上的《回忆、梦、思考》,你应该会有一些大致的理解。”母亲说。
闷不作声的沧汰站起了身,用裤兜里的手帕擦干被西瓜汁沾湿的手指,他好像现在就要去读书,被父亲叫住才重新坐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将地球人当作一整个物种去看过?”
扶着眼镜,父亲用碳棒在白色的纸上画上了一个圈,在其中写下地球二字,借着又将各个文化圈用同样的圆形在圈中表达出来,也不顾细碎的碳粉将手指头涂得发黑,他开始向儿子讲解:
如果将在地球上诞生至今互相交织的人类文明完全看作一个整体,荣格提出的集体无意识概念认为人类共享一套跨越文化和历史的原型,即在各个文化中共有的原型。
夜空并非混乱无章,而是有着精确的周期和可预测的轨迹,既是秩序,是‘天’,是‘道’,是对最高神祗宇宙天父这一原型的推崇,是对科学定律的信仰。而母亲、子宫与永恒也可被解释为深邃、黑暗、孕育着星辰的夜空,同样是被视为生命之河的银河。银河象征着包容、滋养与无限的潜能,是一切的来源与归宿,是永恒本身,是见证本身,这既是对‘伟大母亲’原型的体现。
因为对父与母的崇拜与依赖,关于天的神话、关于银河的神话才被反复传述。在东亚文化之中,是牛郎织女的凄美爱情故事,在希腊神话中是乳白色的路,在北欧神话中是冬之街,在芬兰神话中是鸟之径……神话啊、传说,故事一类,明明是在那么久远之前诞生的,那时,说不定连信件的概念都尚不存在……不管是哪个文化圈,人们都在用自己最熟悉的生活经验去解释和命名头顶的未知世界啊。
就像河一样、像道路一样,那横在天幕之上的天体现象在各个文化中都被这样称呼,又是怎样才能解释成类似的东西呢?集体无意识、原型…
听到这儿,沧汰不禁借用父亲手中的碳条在素描纸上勾勒线条,将每个零碎的线索连接起来:“所以!”少年停顿了一下,收了有些高的音调,却无法掩盖发现了全新事实的欣喜:“所以人们都会崇拜星空,将银河赋予原型去解读,这虽然能解释成是一种自然崇拜,但其实是因为人本质上是同一个物种,同一物种感知事物的方法很可能在集体无意识下趋同……就算横跨千万里。”
“正是如此。”母亲点点头。
激动的少年倒吸一口气:“好神奇…明明我们彼此那么不同。”
仰望星空的人们用自己的语言去定义银河,那是因为他们想要知道‘这是什么’。这质朴到极致的求知欲让他们不能自已,以至于传承了一代代的人都在致力于解决这一谜题,所以才有阿波罗11号登月,为了解决‘这是什么’,‘这里有什么’的单纯好奇。
银河在几乎所有文化中都是某种无法触及的超凡存在的居所,与人们的信仰无法分割,因此也被看作是神之路或是亡灵之路。因为只要抬头,就能将神与人相互连接,星空是如此的便于用来寄宿情感。
在像今晚一样晴朗无月的天空,人们一定曾无数次抬头仰望,只为痴痴望着那横贯天际的银河路,将其看作在夜空中不断流淌、向一望无际的天空深处无限延伸的璀璨河流,猜测它将要流去哪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时间这一尺度上,此刻映入沧汰眼眸中的点点星光穿越了百年甚至万年时空。地球的自转在将北半球缓缓送入夜晚,就算在这个日本,他也与无数未曾谋面的人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他正和这些人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一时间,这样的浪漫深深打动着山崎沧汰。
少年带着再平凡不过的欣喜望着遥远的天际,此时,夜空近乎透明的墨蓝色不再淌着由无数恒星组成的星系,而是一条波光粼粼、静静流淌的天之川,聚精会神盯着天上而酸涩颤动的眼睛中闪烁的星光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点,而是河面漾起的层层涟漪——山崎沧汰第一次对那片未知的深邃宇宙产生了如此具体而诗意的憧憬。
他很想将这份感动分享给他人,比起有些不善言辞的沧汰,他的父母更擅长这么做,正因如此,沧汰才总是仰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