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应该舍弃掉明笃,只是他独自上位,瞒天过海,总有一分胆怯。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权利都已尽数被分走,他们都不是他亲手的孩子,只剩下他在襁褓中的五皇子。他立下诏书,皇位会让这孩子继承。
他没有多爱这个孩子,但这似乎就是一种传统。一代又一代,即使死,也绝不会把拿到手的东西归还,以继承完成最后的支配。
说实话,做皇帝的滋味并没有那么好受,如果要选一个最有趣的时刻,或许是在他做小偷时候的。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他说这些话了。
明笃,她肯定更不愿意听。
如果明笃聪明,应该意识到,他将他召回意味着不再依靠。但她不在乎他,多半把他治国之策当作孩童玩泥巴的计划,并不细想。
“陛下,明光堂的大人到了。”
苏挈抬起头,面前只有伸手一个人,她孤零零,笑嘻嘻,背着手,歪着头,带着极亲切的笑容望着他。
“只有你?”
“是呀。”
苏挈心中好笑,她刚入朝堂半载,明光堂竟让她独自来应对此等大事。
伸手走近几步,颇怀念地回忆道:“上元节灯会,我们玩戏法,互相偷小球,是我输了。”
“你还想玩那个游戏?”
“不,我自觉学艺不精,不好丢人现眼,所以……这一次,我们不比偷东西,我们比送东西,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做郡主公主,还是想当官?想要钱还是想要地?如果你愿意,我封你做一个闲散亲王,也非尝不可。”
伸手笑了笑:“这些都比不上我要给你的东西。”
真的吗?
苏挈饶有兴味:“是什么?”
伸手歪歪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摊开摆在桌上,里面是一本书。
一见那本书,苏挈硬生生定住了,眼睛已移不开,不自觉间竟落下一行泪来。
“好久不见了。”
苏挈没有马上拿起书,望向伸手,目光复杂,心思难测。他没多解释这本书是怎么来的,一个皇帝拥有一本书,并不奇怪。
伸手耸肩:“前辈,我已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称呼变回去了。
这称呼不恭敬,却很亲切很多,也美好很多。
苏挈失笑一声,失神片刻,方道:“我曾以为,很害怕别人知道我的秘密,但现在,是你知道了,我觉得欣慰。”
伸手灿烂一笑:“毕竟我们是同行。”
“你也是皇帝?”
“我也是小偷。”
“是的。或许以后,我不会再碰到第二个小偷了。”苏挈语气埋怨,“明笃讲给你那些事时,一定没有怎么提我,只是说她自己和她朋友的事。”
“前辈认为呢?太尉大人了解你吗?”
“她不想了解我。”苏挈叹了一口气,“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不会让你自己来见我。”
明笃的死,他已猜到。
就算她不死,苏挈也会用尽手段,夺去她的一切。虽然明笃自认为一无所获,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荡。
伸手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正因为没有听过,我这次来,就是想问前辈的事——说实话,我看到那本书时,对那句话印象很深,却没有把她当真。”
苏挈笑道:“那句话原本便不是真的,只是一个譬喻。”
“但它现在已经是真的了。”
“譬喻能存在,总有一个微薄的可能。”
一场窃取天下的棋局,就好像一场深夜里的大戏,没有观众,演得再精彩,天一亮,便如没有发生过一般。
苏挈终于伸手,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一页,念道:“君,是有一切者。上顺天意,下应民心,以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