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孩子。
明笃一步步走入点着灯的房间,本该在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却不见了。褥子皱巴巴的,旁边只剩下几件给孩子穿的小衣裳,已经冷透了。
他们能去哪里?
明笃转身,撞见神情复杂的苏挈,背后是深沉的夜色。
很快,明笃明白过来。
苏挈当然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两个孩子的消失也与他有关。
“孩子呢?”
苏挈对身后隐没在黑暗中的婆婆使了个颜色,她走上前,将一个孩子抱给明笃看。
明笃眼中闪过诧异。
他面容稚嫩可爱,双目色泽异常,黄幽幽的,简直像是鬼神。脖颈上挂着一只金锁,刻着一个“祺”字,是好运的意思。
明笃追问:“另一个孩子呢?”
苏挈淡淡道:“我已将他带走了。”
明笃目露警惕,紧盯着他,苏挈不以为意。
“乌家已经犯下滔天大罪,这两个孩子不为世人所知,以后,也不该和乌家扯上关系。”
“这和你带走她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明笃语气平缓,如果苏挈说出她不满意的答案,她不介意杀了他,给全天下留一个烂摊子。毕竟,前功早已经尽弃。
苏挈知道她画过王吟月的画像,知道她们是朋友,就不应该笨到在这个时候威胁她。
“虽是双生子,但那个孩子和他不同。”苏挈看向襁褓,“他天生样貌异于常人,如果流落在外,一定会造人排挤。但另一个孩子的样貌是正常的,等他长大,说不定……会很像他的母亲。”
说不定会很像王吟月。
明笃心一痛,听到这三个字,已经不忍心联想起那张脸。她不敢说为了她犯下大罪,只希望她们自诩匹夫怀璧,都能够得到……
好下场,而已。
“所以呢?”明笃问。
“所以,如果那个孩子留在汴京,未免因样貌被人猜疑。我会为他找一处好地方,将他养大。而这个样貌奇异的孩子,应该由你养大。这个安排,希望你不介意——这样对他们才是最好的。”
胡说。
他知道她在乎这两个孩子,想以此牵制她才是真。这个双目奇异的孩子留在她的身边,她就要留在汴京,继续做官,将培养他当作责任,另一个孩子则距她千里之外,给她一种她还没有失去最好朋友的幻想。
但,王吟月还有一个孩子,十几年后,或许会很像她。这是现在唯一的希望。因为相信王吟月是汴京城中最美丽的人,她拿起笔,画下第一幅画。
如果不欺骗自己,那么一切已经结束,明天没有意义。
明笃沉默许久,是一种默许,她接过那襁褓中的孩子,双目满怀悲伤和恋爱:“明日,我会对外放出消息,无影盗便是乌渠正,他的妻子……亦是被他所杀。”
苏挈摇了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婴儿在臂弯上,重量不可忽视,大脑一阵眩晕——是啊,不对。什么都不对。
杀掉无影盗的是定胜枪,杀掉王吟月的也是定胜枪。
原本的故事,是无影盗记恨明笃,用针杀害背弃他的臣子们,最终被明笃以定胜枪战胜。
可如果无影盗和明笃一样,练定胜枪已练得出神入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对垒,他为什么要想出用针杀人这样卑劣的手段,去残害汴京城中的百姓,为自己铲除异己?
如果乌渠正也会用定胜枪,明笃的威严与力量在哪里,原本编织出的故事又该如何成立?
当她的枪法不再独一无二,如何使人们信服,她和无影盗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
因为这一枪,一切都错了。
“就说是你杀了她。”
“我?”明笃没听清一般。
“你知道不是你做的,不就可以了。王吟月为丈夫挡枪,人们一定会相信。”
“……”
他太恐怖了。
跳过了无聊的人性,直接指向人们能够理解的简单因果,只有正可以战胜邪。
只要明笃认下杀她之举,就不必编织出复杂恼人难以理解的谎话。可是要她认下这杀害知己的罪,让所有人以为是她杀了她——
“好。”
或许这罪行本就属于她。
如果她不画她的画像,如果她没有遇到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偷……
如果“如果”不是一个从来都没有意义的词。
天气放晴,明笃将小灯送到旷野里,这里离围猎场很近,又有马群。她最后一次抚摸它光润的黑色毛发,苦笑道:“已经六岁了,还是这么小。”
她说它会长大,原来也是谎话。
小灯依依不舍,用头蹭她的手臂,不愿意离开她,明笃摇摇头,捏着两支脆弱的下下签,叠好了,放进那个香囊里,随身携带,未曾丢掉,却也没想到,一带就是十几年。
那一日,小灯不走,她也不走,一直站到傍晚,天上不再有任何一点光亮,明笃滴水未进,小灯终于转头,飞奔离开了。它浑身漆黑,毛皮却油光闪亮,那闪着光的背影很快如流星般消失在黑夜中。
恍惚中明笃想起,她最开始的目的,只是和小灯一起离开这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