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江游筑基了。
就像一场忽如其来的雪,毫无征兆,悄无声息之中,她筑基了。
并未引来什么天地异象,也没经历闭关突破,只因她心有所感,在院中睡了一觉。
醒来后,满目皆是雪色,唯有身上蒸腾出热气,不曾沾得一粒雪。
此时,她才终于明白,所谓天生道体,究竟有多么神妙。又何为“道法自然,了无痕迹”。
筑基之后,十二经脉已全然打通,炼气化体的身体改造阶段结束,她自此得辟谷,生神识,才算正式迈入修仙一途。
四象轮转功也不再是仅能辅助修炼的功法,她逐渐从中悟得几分真意,通晓“生死之意”,即为“一念生死”:
她能赋予自己与他物“生机”,能加快伤势恢复、吊住性命。也能赋予“死意”,一念杀人于无形。
但后者,因生灵皆有求生本能,若非一心求死,或是行将就木、死气缠身,此术便不得成。连棵旺盛生长的野草都杀不死。
也就能拿来自杀了。江游自嘲地笑笑。
门派原本对她关闭的地方,譬如五灵池、修远峰,如今也能进去炼丹炼器、借阅典籍。
江游却哪也懒得去,这般大雪纷飞的天气,她更喜欢窝在竹楼里,煮一锅热汤,烫些肉菜,围炉吃火锅。
若不是莫惊春来找她,还无从得知,“你已筑基了?”
她又下了盘肥牛,“前几日的事。”
莫惊春另寻了一副碗筷,自然地坐下蹭饭,“既已筑基,可有打算回凡间瞧瞧?”
江游不以为意,她也没少蹭他的饭,“回去做什么?感怀当初还不如骡马的日子?”
他倒入些菌菇,“与你同入门的那小子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那个脾气很臭的剑骨?”
“是,他筑基比你早半年,随后便回凡间,屠了仇家满门。”
“那他这些年,过得也挺苦的。”日夜被仇恨折磨、鞭挞,出谷后第一件事,也是复仇。
莫惊春又谈起:“另一位,随七杀师祖修习琴法,去年便筑基了。回凡间后,赠予家人丹药,了断前尘。”
“沈师姐?”江游捞起牛肉,“她向来有绝断,只是外表看着柔弱。”
“那你呢?”筷子拨开雾气,夹出两片冬笋。
“入门时便断了。”那两年吃过的苦,随着时间过去,早被抹平,与她而言,轮转山才是家。
“那便好,我也能安心地走了。”
下虾滑的手一顿,“去哪?”
“天涯海角,九垓八埏,山穷水尽,水中取火之地。”
“恭喜师叔修为圆满,得寻机缘。”江游听出来了,他这是境界已满,需寻机缘突破。
“待我寻到,再来听你这声恭贺吧。”他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多年修行的体悟。”
她立刻擦了擦手,双手接过,情真意切道,“弟子谢莫师叔馈赠至宝。”
玉简却没落入掌心,抬头见男子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笑模样,令人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想要啊?”
“当然!”
“得应我三个条件。”
“师叔请说。”
他竖起手指,“其一,固守本心,坚守自我,你须记得,你是江游,始终如一。”
“其二,研习之时,若与自身感悟相悖,便弃之不用,以你心悟为正。”
“第三么……”他忽然将玉简抛来,“先欠着,待我回来再说。”
江游握着玉简,神情郑重道,“望莫师叔保重,弟子在此,等师叔平安归来。”
莫惊春似笑非笑,“有你这话,我就算死了,修鬼道,也会回来的。”
江游:大可不必。
…………
莫师叔下山了。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有疑问,有祝福,有担忧,有不舍……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问,“那今年吃什么啊?”
马上便是年节了,往年都由莫惊春操刀主厨,拟定菜品。他此时一走,山上几百号人都不知这顿年夜饭要如何着落。
好在,李真人及时顶上了主厨位置,但厨房里也多了专职督菜的两人,“诶,李真人,这道菜不可放糖啊!”“李师兄,这份拔丝三品可要减些甜度?”
江游被分在白案区,带着十几位师兄师姐做点心。他们轮转山多是灵修,各个心灵手巧,只需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有些前世的菜品,她不记得细节,只提了大致口感、用料,都能复刻出来。
“呀,这个虎皮鸡爪真是好吃。我真想掰开小师妹的脑袋,瞧瞧里头还藏了多少方子。”
“我更爱这道水晶虾饺,味道很是清雅。”
“要我说,还是脆卷酥山更有巧思,怎么就想到做出这种酥脆蛋卷,又加入酥山更添风味呢。”
江游:都是前人的智慧。
她随手给冰淇淋蛋卷淋上果酱,递给一声不吭的美丽少女,“沈师姐,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味道极好,上头浇的是什么?”
“梅花酱,师姐若是喜欢,带一罐回去。”
“那便多谢师妹了。”
容师姐擅于控火,正在热菜区忙活。叶师姐身为器修,与几位丹修同去看顾炉子。洛星来更是受欢迎,被到处拉着给菜“点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