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心里太挂念那片瓜地,梦中,她赤脚行走在一望无尽、碧波连天的瓜海中。
远远望见一道青色身影,“莫师叔?”
那人背对她,并未回应。
她悄悄走到对方身后,忽地在他耳边大喊,“莫师叔!你睡了吗?”
男子转身,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容貌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若说莫师叔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自有纯然之美,令人心生亲近。此人便是精雕细琢的玉饰,温润清泽,雍容尔雅,却只可远观。
她讪讪后退两步,“弟子无礼,得罪了。”
“无妨。”对方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弟子?从何修得四象轮转功?”
“弟子江游,清河谷轮转山弟子,承莫惊春师叔传授功法。”
“清河谷,轮转山?”他有些恍惚,不知是想起什么,“过去多久了?”
“已是三千多个春秋啦,师兄。”
江游抬头望去,有一女子逆光行来,看不清面目,唯见发间一支玉兰,随风摇曳。
“阿瑶。”男子向她伸出手。
“我在,阿兄。”女子自然地将手放入他掌心。
数千年的等候,化作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而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未曾发出一声叹息。
“我很想你,阿瑶。”
女子靠在他的肩头,“阿兄,我们该走啦。”
“嗯,好。”两人相互搀扶着起身,缓步走入碧波深处。
站在原地的某灯泡:这都叫什么事啊?做个梦都能吃得满嘴狗粮?
却忽见那女子转身,大笑道:“哎!小弟子,摘个瓜吧,挑最大最甜的那个!”
江游低头,果然在脚边看到一个又大又圆、纹路明晰的青皮瓜。
她毫不犹豫将其捞入怀中。
再抬头时,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吓得她连忙抱紧怀里的西瓜。
又听得一声轻笑,“醒来。”
江游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竹楼,熟悉的面容。
这回她没再认错人,“莫师叔?”
“诶,在呢。”男子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瞧他那副贱样,江游便想怼他,“是三千多年岁月。”
“不错,痴睡了半月,还能认得人,识得数。”他脸上笑容不减,“江游,这次轮到我回答你。”
“于我而言,道意是了悟。勘破。”
江游问他:“那抹道意的原主,现在何处?”
“坐化了。三千多年了。”
见她沉默,莫惊春又道,“可还有想问的?”
有什么好问的。一场空梦,前尘散尽。与她何干?不如吃瓜去。
“莫师叔,那瓜熟了没?”
“熟不熟,你切开不就知道了。”他指向她的臂弯。
江游诧异地低头,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大瓜,它的存在如此自然,若非莫惊春点破,她甚至无法察觉。
莫惊春轻叹一声:“道法自然,了无痕迹。”
“啪!”江游以掌为刃,轻轻劈向西瓜。
西瓜闻声而裂,摇摆着倒下,溢出满室的清香。
她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清甜汁水顿时溢满口腔,那是夏天的味道。
“这可真是个绝世好瓜呀!”
…………
即便有师兄师姐的帮助,江游也用了两日才收完瓜。大致清点数量后,约有六万多个。
莫师叔说:“既然她将那颗瓜给了你,其余的瓜也理应交由你处置。”
他们默契不提那场梦境,也不谈那抹道意。
江游收下瓜,小手一挥,放出消息,请全宗门吃瓜!
清河谷全门上下也就一万余修士,除去闭关的、云游的,剩下的全来轮转山凑热闹了,甚至还有交好宗门的道友跑来蹭吃。
人人都好奇这道意之果是个什么滋味,又听说有一位洞虚期的修士因此顿悟,更为这瓜添了几分玄妙。
轮转山上下天天忙着切瓜,李真人更是凭借卓越剑术,成为斩瓜第一人。
一月过后,瓜终于是吃尽了,聚集而来的修士们却未曾离开。
不知是他们真从“道意之果”中领悟到什么,还是纯粹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众人竟就地办起了论道的法会。
与本门交好的逍遥派、归墟宗、无字山也都相继在此开坛、讲学、论道,后来竟成了一场持续数年的盛事。
江游听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论道”,躲在自己的竹楼里,又切了个瓜吃。
师姐师兄们已开始着手培育西瓜,许多外来的道友也得了种子,不出意料,再过几年,碧波瓜就能在修仙界遍地开花。
往后的夏天,都能过上顿顿西瓜的日子,想想就美。
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她又睡过一个安逸的午后。
论道归来的莫惊春,一走进竹亭,便瞧见少女抱瓜酣睡的模样。
他不禁笑了,静坐在亭中,等候她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