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雪白剑光悬停而下。陆负雪已经能望到远处倒悬的天河,那正是清河谷的“山门”。
山门,是一个宗门的脸面。纵使是逍遥派那群不拘一格的怪胎,都将山门修得磅礴壮阔。更不必说清河谷这种老派的名门大宗。
那条倒悬的天河,既是告诉弟子“你们已经安全归来”,也是在告诫旁人“此地由清河谷庇护”。
有这道山门在,非本门弟子,或是受邀者,其他修士不得入内。必要时刻,它也会成为抗击外敌的前线。
叶梅隐按停小舟,“先把孩子们带去‘开蒙居’休息一晚,明日再去叩心关吧?”
陆负雪看了眼手下已停止挣扎的男孩,“也好。”
洛星来显回原形,轻轻摇着怀里的女童,“小游,快起来,我们到宗门了。”这一路上她都是半睡半醒的,现在天色将暗,又睡着了。
与前几次不同,女童呼吸仍然平稳,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洛星来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头,“嘿,小懒虫,快醒醒。”
“不对。”陆负雪拦住了蠢师弟,“她的神魂不在此处!”
“可我看她明明……”洛星来话音未落,便感到怀中一轻,女童的身影逐渐化作虚影。
“!”
陆负雪立即取出一颗灵果,塞到女童嘴边,须臾间便化作一道灵液,融入她口中。
少年看着空荡荡的臂弯,顿时慌张起来,“陆师姐,小游怎么消失了?”
“别急,我喂了她琉珠果,可保她一月不饥不渴。”
叶梅隐追问:“师姐知道那孩子去哪了?”
陆负雪反问,“这座山门的原形是什么,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是老祖飞升时留下的一抹道意。”
“你之前与我说过,她是什么体质?”
“道法自然……”叶梅隐恍然大悟,“师姐的意思是,她与这抹道意相通,已入了叩心关?可她分明还未踏入修行啊!”
陆负雪叹道:“天赋就是如此不讲道理,修行百余载,你还不懂吗?”
叶梅隐当然明白,她的天赋很好,不然也进不了清河谷。但仍用了近百年才结丹。相比四十岁就结丹的小师弟,实在不值一提。
但小师弟对比那些惊世奇才,又显得逊色了。或许只有到了玉清真君那种地步,才会在寥寥众生间,留下一笔痕迹吧。
“道法自然体……这孩子会是下一位玉清真君吗?”
陆负雪摇头,“想太远了,至少得看她能不能过了这叩心关。”
…………
江游在摇晃的牛车上醒来。
她好像做了一场美梦,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退去的笑容。
“下车了,老爷们说了,怕我们冲撞贵人。”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声音,仿佛在梦里听到过。
“啪!”一击耳光甩在她脸上,算不上重,但已足够令她清醒。
抬起头,看到妇人阴沉而苍老的脸,仿佛一只枯瘦的老鸹,而后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唾沫横飞的辱骂。
她低头应了一声,不知什么原因,妇人今天心情格外的差,当着这么多村里人的面,倒也不怕丢人了。
但挨个嘴巴子,并算不得什么。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可以说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被妇人一路拽着走进府城,这座繁华的城市里,人流交织往来,应有不少逃跑的机会。
忽然,一辆失控的华美马车冲进人群,慌乱的人群疯狂逃窜,将他们撞倒在地。但妇人的手,却始终如铁钳狠狠夹着她,不给她一丝可能的希望。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慌张中,她在地上摸索到一个东西,看清后,将它揣进了怀里。
等她再爬起来时,人群的骚乱已被止住,身着红衣,如火炽烈的少年正悬在空中,华美马车缓缓落地,帘布后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
许多人跪地而拜,口称“仙人”。
仙人离开后,人群才恢复了秩序。妇人拽着她赶向那座高耸的“登仙台”。
排了许久的队伍,她才来到那座巨大的玉镜前。
伸手,不出意料,什么事都没发生。
妇人又一路拽着她往回走,不时踢打两下,满嘴都是咒骂,遗憾那损失的三十文钱。
“我想尿尿……”她停下脚步,任对方如何打骂,都不再前行,甚至还蹲了下来。
妇人原想将她抱走,又怕她尿在身上,到时候上了牛车,被旁人闻到,岂不是要成了全村的笑话?
终究是妥协了,领着她走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巷子,“快点!”
她很清楚,以自己的体力,如果远离人群,是绝对无法摆脱妇人的。
努力忍耐着身体的疼痛,她将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尖锐的东西。
她只有一次下手的机会,眼睛?太阳穴?还是咽喉?
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事情比她想象中更容易,妇人根本毫无防备,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任打任骂的赔钱货,能用一根削尖的竹签,结束她的生命。
“小丫头,你很有天赋。”
她猛地转身,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靠在墙上,笑弯了一双狐狸眼。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跑,却在下一刻被拽住衣领,小鸡仔般提了起来。
男人依旧笑眯眯的,“是只警醒的小猫儿。不错。”
她就这样被男人提回了家,男人没说他的名字,只让她称呼他“老祖”。
男人家里还有个少年,她称呼其为“师兄”。
从此,她便成为老祖的“弟子”,更准确的说,是他的仆从,他的武器。
老祖是个杀手,教她的自然全是杀人的技法。短短几年里,她便从一个乡野丫头,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
这期间,也不是没想过跑,但总能被老祖抓到。他就像一只玩弄着老鼠的猫,不经意地松手,泄露出一点自由的希望,又在她将要抓住时,戳破那幻影。
老祖每次将她抓回来时,都要去师兄那炫耀一番,不知是为了敲打还是纯属精神问题。
久而久之,她也不跑了,老实完成老祖交代的任务,没事的时候,便躺在院子里发呆。
师兄偶尔也会来院中坐坐,但从不搭话。他就像是个玉雕,美则美矣,却不像个活人,没有情绪,更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