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老祖折腾麻了吧,她想,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但看看镜中的脸,她大概成不了玉雕,只能做个木雕。
变化始于一场春雨。
那日她刚杀了某个江湖上颇有名望的镖头,离开山庄时,有绵密细雨落在脸上。
雨天不好行路,但能遮掩踪迹。可今日却怪了,后面咬着的人怎么也甩不掉,像是自带定位,每次都能准确找到她的路线,直至越来越近……
形势所迫,她只能在山林中与他们展开厮杀。作为一个职业杀手,她并不擅长正面对敌,更不用说对面全是江湖高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杀了武林盟主呢!一个镖头,有那么大影响力?
雨越来越大,她的气息也逐渐乱了,甚至连手中的剑都拿不稳。
就要这么死了吗?好像也挺不错的。真是无聊的一生。
她跌坐在雨中,等待死亡降临。却见昏沉树林里,乍然亮起几道剑光。
雨水沿着剑刃游动,带走一丝血痕,落在追杀者的尸体上。
她抬起头,“师兄?”
数年过去,少年已长成青年,容貌气度更胜当年,被上天精心描摹的眉目间,不带一点人的情感。好似那画中谪仙,只可远观。
若看外表,很难想象这人是个顶尖杀手,杀过的人,比她吃过的鸡还多。
“梨花酥。”他投来淡淡一瞥。
哦,是了,昨天在院子里吃晚饭时,她说要给他带梨花酥来着。
虽然他很少回应,但不影响她絮絮叨叨。
没办法,这家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如果不学会自言自语,她迟早也得变成老祖那种精神病。
“今日晚了,铺子都不开门了,明天再买吧。”
师兄没说话,就是答应了。
两人并肩回到家中,师兄竟然还帮她处理了伤口。作为回报,她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许多糕点。
但师兄似乎只对梨花酥情有独钟,余下的全进了她的肚子。
她瘫在藤椅上,又灌了口茶,望着头顶飘落的雪白花瓣,想着今年秋天应该会结许多梨子吧。
“师兄,你吃不吃冰糖炖雪梨?”
许久,才听到一声回应,“嗯。”
…………
他们终究是没吃上秋天的那顿“冰糖炖梨”。
在某个满是蛙鸣蝉叫的夏夜,老祖吩咐了最后一个任务,并许诺做完这单就放她自由。
“杀谁?”
“你师兄。”
“你想我死就直说。”
“杀人有很多办法。我教过你的。”
老祖是个神经,但从不食言。
“我知道了。”
她煮了一碗牛奶粥,放了师兄爱吃的花蜜,送进了师兄的房间。
老祖依照承诺放她自由,而她看着床上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睡去的师兄,说道:“我想埋了他。”
老祖笑得很开心,“棺材钱我出。”
她在某个晚上,将师兄埋在了一颗梨树下。
一个月后,她再次来到那颗树下,挖出了棺材。
打开棺材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玉刻的神像活了过来。
他睁开幽潭般的双眸,依旧一言不发。
“师兄你饿不饿,我带了梨花酥。”
他摇了摇头。
“师兄,我们自由了。”
他起身跃出棺材。
“师兄,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沉默地跟上了她。
“那我们走吧。”
他们去了许多地方,遇到许多人,碰上许多事。
他们尝过岭南的荔枝,也赏过塞北的落日。
最终,他们定居在一处开满梨花的山谷。
那年秋天,吃完一盅冰糖炖雪梨后,师兄便直直盯着她。
“味道不对吗?”她喝了一口,没吃出来。
“味道很好。”相比当年,师兄如今回应的频率高了不少。
他起身握住她的手,神态一如既往,疏离淡漠,如水中月,看着触手可及,却远在天边。
“怎么了?”
“一场清梦,该散了。”
“啊?”
还未等她反应,便被师兄揽入怀中,而后师兄身形越发高大,不,是她的身形在急剧缩小!
他们晒的柿干、晾的腊肉、凿的石桌、盖的房子……都随着她的缩小,迅速扭曲坍缩,化作一团流动的彩云,蓦地将她吞没。
失去意识前,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辛辛苦苦建的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