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主公会喝醉吗?”
这是清光帮忙准备年夜宴会的时候突然提出的问题:“上次宴会,主公喝了多少?”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刃陷入了回想。
当然,她举了一壶酒七步成诗,和次郎也碰杯了,事后绕进小狐丸怀里看热闹也不忘晃酒杯。
但是。
“似乎没有一点醉意……”
博多记着开销头也不抬:“多买几坛酒就好,平时主公也不喝酒啊。”
“哦那个的话,我拦着主公了,毕竟饮酒对身体不好呢。”
然而此时此刻审神者正拿着一杯。
鲜红的鸡尾酒,经典的Bloody Mary,是番茄汁混合辣椒油的奇妙口感。老实说这不是审神者喜欢的调酒,辣番茄味第一口下去实在有些魔幻,但是这个调酒师一口咬定审神者适合这款鸡尾酒,审神者也只能收了。
X部的内部新年酒会,把X部办公楼最下一层的大厅直接占用了,布置了吧台和自助冷盘。被玉麟雪枭几个拉来的时候白鹿就有些后悔带了近侍刀过来,现在看来果不其然:X部几个年轻人一直想把鹤丸拉到一边去灌酒。
“给我的秘书灌酒,想看什么机密?”白鹿挑眉把鹤丸挡在后面,“看机密不如直接灌我啊。”
“队长根本不会醉,太亏了啊。”当康摆着手,一副“玩不起玩不起”的表情,“去年我们二十几号人轮流敬酒,敬完好几轮我们都趴下去了就剩你和西城还站着,可西城根本滴酒不沾啊!”一边说着话,另一边却不动声色递了一大杯威士忌出去,“谁敢给您灌酒呢。”
没想到这杯酒被审神者截下来个正着,“想做坏事?嗯?”
“不敢不敢,“当康佯做知错了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挡住了后面的人,”我们也是难得看到刀剑男士喝酒的样子嘛。”
声东击西。
只有调酒师沉默的世界达成了。不仅沉默,而且极其忙碌,忙着给这么几十号人调酒,就他一双手,谁看了不赞一声尽职尽责。
也可能X部请他给得多。
审神者的眼光在整个场内逡巡。以她对这帮人的了解,年前她紧急排了审神者替代人偶的研究日程,今天不给她灌几轮泄愤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今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灌,那么就只可能落在鹤丸身上——刚好这群人还没见过刀剑男士喝醉——现下一击不成,必然还有后手。
调酒师面前摆了一排颜色各异的鸡尾酒。
这是铁了心要灌醉一个了。审神者斜睨着那排酒,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你前些日子还欠了玉麟不少酒钱吧,不如你先起个头敬第一杯?”
“哦对!这家伙借了钱还没还!”玉麟想起来似的,从吧台上薅了一杯塞给当康,“不许赖账!”
“可不兴祸引江东的啊!”被塞酒的男人惨叫一声先跑了,审神者摇摇头,拉上鹤丸:“先去楼下避避,他们过一会就打起来了。”
却没想到刚走出X部的办公区,就被一个年轻的员工拦了下来:“白鹿部长,我们部长想约您一道用下午茶。”
审神者下意识去看鹤丸的神色,近侍先生却笑:“我跟着主公。”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这个年轻人穿着人力资源管理部的服色,自然是替空蝉来约她。空蝉不会特意找她约饭,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想当面说,想想上次不欢而散,大约是上次没说完的事情吧。上次……白鹿回想起来,还是临川婚礼之前,为了提plan B和空蝉在地下城约见,研究审神者替代的项目触到了冯家的根本。
但是不可以逃避。
因为她已经逃避了原本的职责,就不能逃避其连带反应了。
“跟我回家见家长么……”审神者低声吐槽道,却反而被自己逗笑了。
审神者选择了默然,跟随着年轻人下了楼。
“今日不提公事。”上车后车内沉默了许久,空蝉才开口,“回家吃一顿团圆饭。”
后视镜里只能看到空蝉低垂的眉眼,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鹤丸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却缓和气氛一般笑出来:“回家啊……原来我们要去主公在现世的住所吗?这可真是叫人期待啊。”
审神者皱眉,她分不清空蝉突然这么说的缘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维持着冷静,尽量不带上多余的感情:“我们去冯宅。”
“原来他不知道么?”空蝉饶有兴味地抬抬眉毛,“你是冯家家主这件事?我还以为你毫无保留全都说明白了,今日带他见见长兄。”
……。恶趣味。
“他是我哥哥,”白鹿叹气出声,却微微扬起脸冲鹤丸笑道:“吓到了吗?”
鹤丸也很快收敛了惊讶的表情,露出和平素一般无二的浅笑:“这可真是……鹤被吓到了啊……完全没想到。”
“可别说出去啊喂。”审神者拍拍鹤丸,“说出去我就当不了审神者了。”
“是啊,家主安能从事审神者此等庶务?”空蝉一手把折扇打开,忽又想起坐在副驾,只得收了扇子笑道:“必要被族中长老们阻拦。”
“是我和主公的秘密啦。”鹤丸只感到审神者的手拍在手上有些凉,眨眨眼睛不再追问,将皮革的半掌手套覆在上面。
“是啊,是我们的秘密了。”这个音节流过耳膜让审神者心下抖了抖,“秘密”二字不免过于沉重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人的记忆是有期限的。短暂的记忆在七日内不断消减,就像是滑过人类消化系统的金针菇,到了期限的末尾,虽然还保留了一个空壳,内里的物质已然全部被消化掉了;长期的记忆则宛如水底的鹅卵石,时间越久则越发的圆润,外在的令人不适的棱角逐渐消失,只留下光滑平整的表面。
人类倾向于美化久远的记忆。过期的食物会腐烂发臭招惹蚊虫,但过期的记忆只会带上柔和温暖的滤镜,给人留下柔软的情绪。这种美化或许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毕竟人类有反刍记忆的习惯。
美化。对,美化。
当审神者再次推开车门时,灰败的落差感扑面而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陌生的,疏离的,别人的家。是冯宅。外层的结界甚至在抵抗着陌生人的进入。
不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