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审神者走近大门,结界却感应到了什么自动解除了。
“是血脉。”空蝉低声笑,随即扬起了声音,“认识路吧?”空蝉笑,“和以前一样,左边是你的院子,潇湘馆。”
“冯家的路我还是认识的,更何况你这儿只有半个——走啦,”审神者拉起鹤丸,只想先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低落感,“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家……我的院子。”
“这个宅子只复原了以前我家的内院,所以只有前院、主院和两侧的小院,连着后面的花园。”鹤丸跟着审神者在一个垂花门左转,便看到一树密生的紫藤萝,掩映着一面粉墙黛瓦,看起来似乎已到了尽头。但跟着审神者钻进一水瀑布般的紫藤萝后,再经太湖石搭成的假山山洞,便看见几扇花窗,走过月洞门,最后便是一道九曲回廊,接着两侧的几间房屋。
“哦哦这条路真是有意思,”鹤丸在紫藤萝处绕了好几圈,跟着假山里的分叉小径转来转去,“如果从岔路突然出来,一定能给人一个惊吓!”
“这样吗?”白鹿从山石的孔洞里探出一个头,正好对着鹤丸。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鹤丸身子震了下,随即又平复下来,摸上石头的孔洞,“原来这里还有小洞啊……嗯,像主公这样探头出来也是个好主意。”
“我说啊……这个冯宅就住空蝉一个人,他不会走这条路,没人能被吓到的……”白鹿叹了口气,“走吧,我也去换件衣服。”
穿过九曲回廊,便是一片挺拔的墨竹,合着蜿蜒的水路,刚好把粉墙黛瓦的厢房护在后面,随着水路过去,可以看到中央的湖心亭。
“原本这里种的应该是湘妃竹。”审神者指着墨竹道,“所以院子才取名作潇湘馆,现在换了墨竹吗……”白鹿语尾带了几分叹息之意,随即又恢复了过来,“不过其他的都和我小时候住的一样,就是现在看来小了点。”白鹿微笑道,“希望我哥没有拔了我后院的梨花玉兰和西府海棠。”
其实不能以“拔”字来形容了,只能说有些移栽了而有些没有。
毕竟这里并不是从前的冯宅。
“湘妃竹换成墨竹也是一种惊喜啊!不如期待一下空蝉给你换成了什么花吧!”鹤丸笑,“怀着期待生活才有乐趣。”
“可别,梨花和玉兰都是我喜欢的,尤其梨花,春天的时候可以飘香雪,我真的害怕他换成他喜欢的桃花山茶牡丹之类的。”审神者露出苦闷的表情。
并没有换。白鹿穿过那几间厢房,院落后依然是两株挺拔的玉兰和梨树,间杂着海棠。冯家讲究道法自然,一切须遵循季节时序,故而此时只有角落里还生了几朵白梅,其余的花都只剩了枝丫,落满了未及融化的软雪——冬日并非这些花的好时候。
秃枝掩映下,主屋挂着的对联更不显眼起来,“日月交替,天地不能以一瞬;寒暑往来,四时可归之永恒“,横批“物我两忘”。审神者看了半天,只笑:“我们家还没人做到了物我两忘呢。”
进了屋子审神者就直奔卧室,挥手撑开屏风,换下了沾满寒气的外套。待出了内室,早有人偶给鹤丸奉了茶,刀剑男士便在邻室的书房里看桌上的摆设。博山炉里袅袅的青烟散在他周围,倒叫审神者觉得他才更像是这里的主人——一位光风霁月不谙世事的清俊少年。
“在看什么?”审神者抱起手臂,顺着鹤丸的视线看过去,却是桌上摆设的小插屏。一个是合陆同春的黑檀木插屏,另一个似乎是手绘的,上面是工笔绘画的仙鹤和一枝红梅,题着“梅妻鹤子”四字,笔法外露,中宫收紧,丝制的画布因年代长久,已有些泛黄了。旁边便是桌面相框,相片上是黑发的垂髫幼女,还穿着粉色短袄和豆绿襦裙,冲着画外人温和地笑,单人相片,不像是桌上本有的东西。
除了那张相片,一切都维持着白鹿记忆里的样子,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短暂出门游玩一般。
鹤丸眼光留在那张相片上,此刻便忍不住打量起审神者,眼前的成年女性毫无照片上幼女的东方长相,只有高耸的眉骨和张扬的红发,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是同一人,只是手上却随意拿起旁边的插屏:“是梅花和鹤啊。”
“这个还留着呢?”审神者随手拿起那个手绘的插屏,“早该拿去烧了,公开处刑啊。”顺手递给身后的女仆,“烧了烧了,学生习作而已,不必留着。”
“哎等等啊主公,”鹤丸救下那个扇面,“画得很好看为什么要烧掉啊?还是鹤。”鹤丸眨眨眼睛,“主公不喜欢鹤吗?”
“我没有……”审神者赶紧澄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只是嫌弃这个扇面画得不好,你要是喜欢我再……”说到一半,审神者突然停了下来,“你留着吧,我当然是喜欢鹤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鹤的意象啊。”只是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扣起了桌面上的相框。
鹤丸收回了视线,只当是没看见审神者手上的小动作,仍旧笑道:“既然主公不要,那这个就归我啦。”
审神者轻笑:“你留着便是。”刚说完却听到叩门声:“饭已摆好,请大小姐移步后院。”
说是后院,但其实是在空蝉院子里。待从审神者的小院后门穿过花园,就绕道到了空蝉的院子里。不出审神者所料,院子里种满了四季花朵,时序不同,得赏的花也大不相同,便是冬天也有常开不败的各色梅花、墨兰和四季海棠,室内还摆放着水仙,永远都是繁花锦簇的样子。
便是道法自然,也有许多不同的法。
主屋敞开了,正厅利摆了一张圆桌,全程上菜布菜都是人偶完成。
“我想X部的部门聚餐大约你没吃到什么,便叫人备了正餐。”空蝉让审神者端坐上主位,自己单择了旁边的位置坐下,随即便有人偶上来布菜。
“平日里难得吃到这么正宗的淮扬菜,多用点。”审神者让家政人偶给鹤丸布菜,“压一压先前空腹饮酒的烧灼感。这里没有什么口味重的菜,不必担心难以下咽。”
空蝉看了审神者一眼,没多说话,让人偶盛了一碗火腿冬笋汤,“饭先进汤,益于脾胃。”随后便接过毛巾净手,等白鹿起了手才开始动筷。
一旦开始正式吃饭,便没了聊天的声音。平日里在本丸吃饭总会有点这样那样的小插曲,像是乱突然不想吃青菜啦,爱染和萤丸互相抢鱼啦,之类之类的,所以很难见到这么安静的饭桌,虽说审神者心知在冯家吃饭就是这样,却总觉得有点不习惯。
寂然饭毕,审神者本想放了筷子,左右一瞟发现空蝉和鹤丸似乎都没吃完,便提了筷子继续慢吞吞地吃一点,看他们都差不多了才放筷。
漱口完,空蝉使了个眼色,管家便上前领起鹤丸:“这位大人是第一次来冯宅,请让我带您熟悉一下路径。”管家是冯家还没衰落时候就在的,年纪很大了,审神者自然也识得,便领会了空蝉的意思:“哦,你跟着去吧,知道一下厨房洗手间的位置,要是一会想出门顺便让他带你去换身衣服。”
“哦哦!出门闲逛吗!”鹤丸的眼神在审神者和空蝉之间犹豫了一阵才笑,“那我去换件现世的衣服啦。”
“说吧,还特意把我的刀支开。”
“你坚持要续约是为了他。”空蝉的语气骤然变得森然冷冽,“会短命。”
“……他只是我近侍刀。没那个意思。”
“不是么?”空蝉紧盯着白鹿,面上虽然笑,眼睛里却严肃得紧,“一向冷漠薄情的X部长主动要求续约,并不单单我有疑心。”
审神者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那个意思。”却绕过了前一个问题。
空蝉道:“不必为此赔上性命。”
白鹿只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却不知道这种骤然袭来的失落与窒息感究竟是为何。
审神者听到自己说:“长寿、多子、权与钱,那自然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并不想要。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白鹿看着院里的阳光,冬天了,太阳也无力许多,打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显得惨白。
“你所求便是求不得?”
审神者沉默着,日影西沉,她的位置完全背向阳光,整张脸都沉在了阴影里,高耸的眉骨更增添了几分阴郁凉薄。
灵能家族的婚姻与爱情无关,多的是利益联姻,像是远一点的梅家,往前还有景家末代家主的两位夫人,又或者,刚处理过的竹宫茜。如今她已经从灵能世家的枷锁中脱出了,大约有些东西仍然是求不得。
工作便只是工作,本不需要有心。你来我往,“利益”二字足矣。
但审神者轻声道:“我还放不下。”她的眼光投向窗外,冯宅并不很大,管家带着鹤丸已经换好了现世的衣服回来,少年人雪白的发不安分地搭在缂丝白袍子上,却并不显得轻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