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30日
在楼下,沈海阳遇到了丁泠泠。
“这么早。”沈海阳打了个招呼。
“睡不着,今天不出意外就是最后一盘录像带了吧。一想到这个我浑身都发麻,今天过后,这个龙伟又要闹出什么事来。”丁泠泠已经默认了警局闹鬼这件事。
两人一同走到办公室,等沈海阳打开了门,两人往里一看,彻底惊呆了。
办公室里所有的桌子都被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在可用的空间中又插入了一张张椅子。最靠近门的桌子上,贴了几张A4纸,每张纸上都有一个占满了整张纸的字。凑在一起,便是:“它就要来了。”
沈海阳和丁泠泠就待在原地,这时夏沛白也到了,看着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有些纳闷,等到他也走到办公室门外时,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反常。
“谁要来了?”夏沛白自言自语道。
这次将桌子搬回原位的工作量相当巨大,除了整个办公室的人,其他几个办公区的闲人也来帮忙。这些人一边搬着,一边窃窃私语着,内容都是因为让嫌疑人在警局自杀,害得整个局里闹得鸡犬不宁。
霍元东实在听不下去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干脆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反正基本上桌子差不多变回原样了。彭景平没有对这件事发表看法,他整理了一份这阵子警局发生的怪事,准备跟局长汇报。
等彭景平出了办公室,剩下的几个人才开始交流。
“队长这阵子话越来越少了。”沈海阳说。
夏沛白倚着桌子,整个身子都快躺到桌面上了:“不奇怪,这几天发生的事哪件是让人省心的呢?就这个桌子的情况就花了咱们一上午了。”
霍元东挠着头:“队长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整个周末他都在局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事。他的压力再不释放一下,整个人迟早会崩溃的。”
“他不愿意让我们承担太多事,如果他肯让我们多为他分担一点的话,他就不会这样了。”丁泠泠说,然后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彭景平的桌子,也只是这一看,就让她瞬间站了起来。
“怎么了?”沈海阳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丁泠泠指了指彭景平的桌子,说:“第六个信封,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桌子,信封就静静地待在那里,只不过似乎这一次的信封,比前几次都要厚。
霍元东立马冲出办公室去找彭景平,丁泠泠也去法证找人。等到人都齐了,大家一同打开了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众人都傻了眼。
信封里,放着两盘录像带。
鲍甘泽戴着手套,拿出其中一盘,上面写着“叶深的演奏会”。接着他拿出另一盘,上面写着“7月1日”。
大家先是放了第一盘录像带,不出意外,里面就是六月的行凶记录。彭景平看着龙伟拿着锤子,将两个无辜的孩子一下又一下地锤击至死,心中十分不忍。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画面中,完全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他看着龙伟的残忍行径,将一家人全部屠戮殆尽。一般到这个地方,就已经是录像带的全部内容了。可是这一次,画面停止在了原地,拍摄的人似乎在喘息,因为镜头上下起伏着。
彭景平觉得有些奇怪,正想对其他人说些什么,却发现这一刻,身旁空无一人。他自己一个人待在放映机旁,其他人不知去向。办公室黑漆漆的,好像已经到了晚上。他想要起身去查明情况,却听到屏幕中传来的声音。
“警察先生。”龙伟说话了。
彭景平看向屏幕,不知是何情况。
“它就要来了,准备好迎接它了吗?”龙伟似乎就是在和屏幕外的彭景平说话。
“你在说什么?”彭景平也下意识地回应了对方。
接着,屏幕中,镜头开始旋转,显示出一个人的胸口。能看得出,胸口处的衣物满是血污和脑浆。接着镜头慢慢向上,露出了此人的脸。是彭景平的脸。
画面中,他狰狞地笑着,然后开了口,却是龙伟的声音:“它就要来了。”
彭景平惊叫出声,往后一倒。就在他失去重心的时候,忽然有人扶住了他。这时他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众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队长,你没事吧?”沈海阳关心地问道。
彭景平喘着粗气,摸了一下额头,全是汗。他再次看向电视屏幕,上面早已是雪花,录像带早就播完了。
“我没事,只是出现了一些幻觉。”彭景平坐回到位置上。
丁泠泠安慰道:“队长,你这阵子压力太大了,要不你休息一下,剩下的录像带我们来看吧。”
“没关系,继续放吧,别担心我。”彭景平还是坚持在岗位上,大家心知劝不动他,也只能由着他去。
第二盘录像带被放进了放映机,众人都期待着这第七盘录像带里究竟会有什么内容。但是屏幕中没有显示任何内容,这是一个空的录像带。大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彭景平,想听他给出下一步指示。
彭景平已经从刚才满头大汗的情况中脱离了出来,他怔了怔,接着说:“目前我们还搞不清楚龙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背后可能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组织,所以我们要重新把之前的案子拿回来,好好看看这些案子中有什么关联。这件事泠泠和海阳你们两个来负责。至于元东和沛白,你们负责帮法证调查证物丢失的事情。”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收到,彭景平又停顿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另外,我跟局长汇报了这阵子距离发生的奇怪的事。具体怎么解决还需要他进行斟酌,我们之后听他的指示就好。好吧,大家散了,各做各的事吧。”
随着彭景平一声令下,沈海阳和丁泠泠去找陈欣可调曾经的档案,而霍元东和夏沛白则跟随法证去进行调查。
陈欣可从昨天起就开始不断听到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不断在她身边耳语,大多数都是她听不懂的东西。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害怕或者是厌烦,相反,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她心中暗暗觉得这个声音值得信任,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陈欣可想着这些繁杂的思绪的时候,沈海阳和丁泠泠走了进来,向她要之前几起案子的资料。
“你们先忙吧,整理这些也需要一些时间,我之后给你们送过去。”陈欣可用这样的话术将他们赶了出去,现在她只想听那个声音说话。
“他们只会妨碍你,你还有更崇高的事要做。”那个声音低语道。
“他们只是完成应该完成的工作而已。”陈欣可回复这个声音。
这时,陈欣可看到身旁的档案柜忽然一瞬间移了位。她立即站了起来,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接着无数的文件夹开始飘浮在空中,疯狂地四处乱窜。有几个文档甚至砸在了她的身上,她吃痛尖叫出声,于是埋下身子想往屋外走。
好不容易,她终于碰到了门把手。但是还没来得及扭动把手,一个厚重的文件向她袭来,直接命中了她的后脑,让她当场昏厥了过去。
丁泠泠和沈海阳回到办公室一小时后,便看到陈欣可抱着一摞文档走了进来。丁泠泠抬头一看陈欣可,吓了一跳。此刻陈欣可的脸惨白得可怕,加上她乌青的黑眼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僵尸。
陈欣可放下文件,笑得十分别扭:“你们要的文档,我整理好了。”
丁泠泠试探着问:“谢谢,欣可,一会儿一起午饭?”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也许明天再说吧。”陈欣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机器人,生硬而又诡异。
丁泠泠点点头,目送着她走开。
彭景平原本正埋头写着文案,他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下门口。只见陈欣可正准备走出去,但是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瘦骨嶙峋地长发女人。女人牵着陈欣可,像是牵着一只宠物狗。女人发现了彭景平的视线,也向他看了过去。女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灰白色的光芒,同时邪恶地一笑,拉着陈欣可,就消失在视野中。
彭景平起了身,走出办公室,但是已经看不到陈欣可的身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必须让局长赶紧做决定。
沈海阳拿着档案对丁泠泠说:“咱们之前整理过的线索里面,也只有各个受害者家庭的信息。但是他们无论是职业,还是户籍都没有什么相似性。”
“他们目前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每个家庭都生了一对双胞胎,不过双胞胎在顺安太过常见了,我们甚至不能提前根据这个判定那些人可能是受害者。”丁泠泠接着补充道。
“还有什么呢?龙伟究竟想要做什么?”沈海阳沉思着,用笔不断轻轻戳着自己的酒窝。
“慢慢来吧,都半年了我们想不出来,一时半会也给不出什么答案。”丁泠泠安抚道,“快下班了,我准备去找欣可了。她看起来精神很差,我还是送她回家吧。”
“等一下,办公室里好像有张顺安的地图,你记得放哪儿了吗?”沈海阳叫住了丁泠泠。
“应该在老霍的办公桌那里,你去找找吧。”丁泠泠说完,拿起包就离开,刚好在门口撞见也要下班的彭景平,“队长,今天准时下班吗?”
“对,孩子过生日,我早点下班。有什么事明天再办吧。”彭景平笑了笑,接着又露出一个愧疚的表情。
丁泠泠和彭景平道了别,来到档案室门外。她拧动把手,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她还有些纳闷陈欣可这么早就走了吗,但是毕竟已经锁门,她也只能离开了。
1998年7月1日
顺安警察局大厅的大钟,在午夜时分敲响了钟声。声音在走廊,每一个办公室里回荡。
档案室里乱作一团,倾倒的柜子,满地散落的文件。房间的角落,陈欣可靠在墙上昏迷着。钟声将她惊醒,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惊恐开始发作。她看向四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上一段记忆只停留在她试图离开档案室。
来不及想这么多,陈欣可爬起身,往门走去,结果发现门已经锁住了。她不断扭动着门锁,然而无济于事。接着,她从余光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人。还没等她看过去,那个女人便闪现到了她的身后。
一双惨白的手捏住陈欣可的双肩,然后慢慢把住她的脖子。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时间到了,来完成我们该做的事吧。”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陈欣可朝着门外哭喊着,泪水不断从她的眼中涌出。
身后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无比,又极为响亮:“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伟大的杜泽尔!”
陈欣可还没能尖叫出来,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扯到了空中,拽着她不断往后,直到撞到墙壁。她的脖子被隐形的手掐住,传来剧烈的窒息感。她贴着墙壁,脚不着地,双手试图挣脱那种束缚,嗓子里只能勉强挤出一些呼吸声。一张女人的脸浮现在她眼前,女人张开了嘴,那张嘴不断扩大,仿佛下巴无法成为它的阻碍。
那可怕的血盆大口,里面黑得一丝光经过都会被它捕获。女人的脸完全扭曲,像是一幅抽象画。她全黑的瞳孔开始发光,这是一种暗金色的光。光线直接刺进了陈欣可的眼中,让她失去了意识。
彭景平以前都睡得很沉,但是他这次却极容易惊醒。昨晚为儿子庆祝了12岁生日,大家都很开心。虽然他心思很重,但是也玩得很尽兴。
他做着梦,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情节。同时龙伟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梦境中回响着。
“它就要来了。”
“它就要来了。”
“它就要来了。”
砰!
一声响动从客厅传来,虽然声音很轻,但足以惊醒彭景平。彭景平起了身,看了看身旁仍在熟睡的妻子。她眼皮微动,嘴里发出规律的细微的鼾声。
或许是什么东西掉了,彭景平是这样觉得的。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放不下心来,只能决定出去看看。出去前,他下意识地带上了佩枪。
客厅很暗,但是窗外还没睡的人家的灯光,能将客厅微微照亮。客厅里还摆着未吃完的蛋糕,他们忘了将蛋糕放进冰箱了。沙发上是送给儿子的礼物,一套乐高城市组的警察局套装,这十分昂贵又稀有,但是为了孩子,钱不是大问题。
彭景平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显然是他想多了,该回去睡了。在这之前,还是先把蛋糕放到冰箱吧,这么热的天气,坏了就太浪费了。他这样想着。
等彭景平关上冰箱门,走出厨房时,又是砰的一声。他走了出去,就看到一个瘦小身形的东西正翻动着沙发上的积木盒子。他立马举起了枪,不断逼近那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东西原本正沉迷于翻动盒子,或许是感到威胁,它停止了动作。接着它回过身来,也让彭景平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怪物,它有三只手臂,两只正常的之外还有一只畸形的手腕从肩膀处凸了出来,也让它的头只能歪向一边。它的脸丑陋无比,甚至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大得怪异的眼球让眼眶几乎支撑不住,眼角还有凝胶状的固体堆积。它的鼻子像是随便揉捏后就丢弃的纸团,粗大的鼻孔一伸一缩,甚至呼出了白气。而它的嘴没有嘴唇,参差不齐的尖牙往外突出着,像是野蛮生长的荆棘。它的腿又短又小,所以显得它的身子十分长。
怪物开始发出一种嘶嘶的吼声,像是一种警告。彭景平握着枪瞄准着它。
“别动,否则我开枪了。”彭景平大喊一声,虽然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
怪物显然不怕他的威胁,叫吼着就要扑上来。彭景平只能开枪,并且连开了数枪。枪声震耳欲聋,估计周围的邻居都会被这声音惊醒。
怪物中了枪,慢慢倒在地上。
彭景平忽然感觉自己的汗水流进了双眼,刺痛无比。他不得不眨眼,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
“爸…爸…”断断续续的稚嫩的声音传来,彭景平一瞬间就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
彭景平张大了嘴,手上的枪也掉在了地上。他哭了出来,大叫道:“标狰!”
躺在地上的哪是什么怪物,而是中了数枪的男孩。他已经奄奄一息,嘴角不断流出血沫。
彭景平跪着抱起男孩,哭着说:“儿子,儿子你看着我,不要闭眼!”他完全慌了神,又对着主卧喊,“老婆!老婆你快出来啊!”
彭景平看着男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停止了胸口的起伏。
“不!”彭景平声嘶力竭地叫出来。
“哈哈哈!”怀中的男孩忽然笑了出来,“它就要来了,爸爸。”
彭景平被苏醒的男孩吓了一跳,但是忘了撒开自己的手。只见男孩的瞳孔变得漆黑,尖利的笑声响彻整个客厅。接着,男孩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腥臭无比的黑色黏液。彭景平也发现,周围的一切,像是陈年的墙纸一般开始脱落。
一大片一大片。
直到一切转换为了警局大厅的场景。彭景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警局。因为是午夜,警局里面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投射到大理石的砖面上,又折射到周围,大概能看见大厅的轮廓。
彭景平站在原地转了一圈,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不在家里。他看到,楼梯旁的墙面的瓷砖开始松动,接着砸落下来。从瓷砖的缺口,喷射出血液,顺着墙流动着。
那原本的壁画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动。原本的圣母玛利亚,变成了吐着毒蛇信子的莉莉丝。她踩在民众身上,同时召唤着恶魔残虐地攻击着人们。整幅画的场景变成了尸山血海,恐怖至极。
这时彭景平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呼救声,他拿着枪准备上楼。接着他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警察先生,你要去哪里呢?”龙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大厅中央。这一次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住。
彭景平回过头,厉声呵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龙伟笑了笑,说:“你。”
“够了!我受够你们这些把戏了,快停下来!”彭景平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着。
“警察先生,这一切从来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早就知道停下来的方法了,不是吗?”龙伟朝彭景平逼近了两步。
“不可能,我不会那么做的。”彭景平猛地摇摇头,十分拒绝。
龙伟猜到了彭景平的拒绝,不紧不慢地说:“你要知道,只要你一直拒绝,这一切会一直萦绕着你。甚至萦绕着你的家人,你的同僚,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人。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彭景平已经完全忘了楼上还有人曾呼救过,他感觉到汗水流到了眼睛里,刺痛无比。他举着枪的手开始颤抖,难以瞄准龙伟。他知道该如何停止这一切,从一开始,他就走进了龙伟的圈套。
龙伟走到彭景平面前,轻轻压下对方的枪:“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你就能加入我们,为最伟大的事业贡献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