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26日
办公室的情况愈发混乱,桌椅胡乱移动,打印机一直打印错误的内容。但是这些与鲍甘泽给彭景平说的事来比,完全不值一提。听到莫名消失的证物和多出来带有早已死去的龙伟的指纹的证物袋,彭景平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的情况,我找不到一个科学的解释。”鲍甘泽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把这些告诉局长的。”彭景平皱着双眉,没想到罪犯抓到了之后,还出了那么多事。
丁泠泠和沈海阳两人埋着脑袋窃窃私语着。沈海阳说:“桌子乱动这事儿,要不要给队长说。”
“先别吧,到时候就变成警局里面闹鬼了,这听着也太封建迷信了。”丁泠泠否定了沈海阳的想法,“队长烦心事够多了,给他点空间吧。”
丁泠泠结束对话,然后抱着一沓印满“7月1日”的A4纸走了出去,准备扔掉。干完这事儿后,她干脆去档案室找陈欣可。一走进档案室,她就被吓了一跳。陈欣可的脸色非常的差,完全没有精神。
“欣可,你这是怎么了?”丁泠泠赶紧拉起陈欣可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判断是否发烧。
陈欣可有些迟疑,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局里面不太对劲。”
丁泠泠一脸疑惑,她没有说话,等着陈欣可继续说。
“我说局里闹鬼,你会相信吗?”陈欣可十分为难地说出这句话,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丁泠泠。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什么了吗?”丁泠泠没想到连档案室这边都受到了牵连。
“跟我来。”陈欣可拉着丁泠泠就要往外走。
二人走到了警局内的女厕所里,陈欣可将丁泠泠拉到了最后一个隔间处,指着锁着的隔间门给她看。
丁泠泠仔细看着隔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问陈欣可:“咋了这是,里面有人呢,别打扰人家上厕所。”
陈欣可没给丁泠泠反应的时间,她用力砸了砸隔间的门,这一下把丁泠泠吓了一跳。
“你干嘛!”丁泠泠斥责一声,然后就听到隔间内同样传来了相同的砸门声,“你看,把别人吓到了吧!”
丁泠泠还想对着隔间内道歉,陈欣可便拉着她进了倒数第二个隔间。陈欣可抬起脚站到了马桶上,然后拉着丁泠泠也站了上去。
陈欣可晃了晃头,说:“你看吧。”
丁泠泠扶着隔间薄薄的墙壁,往最后一个隔间看去。而这一看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一个隔间里面根本没有人。
“这怎么会…”丁泠泠没法理解为何空无一人的厕所会被锁住,更无法解释隔间内怎么会有人敲门。
“我说了,这警局闹鬼。”陈欣可从隔间走出来,“咱们局里才有几个女生啊,每次我进来都看到最后一个隔间总是锁住的。昨天我就像刚才那样看了看,差点没把我吓死。”
“别说了,咱赶紧走吧,这里瘆得慌。”丁泠泠也走了出来,准备离开卫生间。
当丁泠泠走到门口,试图拉动卫生间门时,却发觉怎么也打不开。她茫然地看向陈欣可,试图寻求帮助。陈欣可也走上前来拉了拉门,依然是纹丝不动。
“啥情况?”丁泠泠问。
陈欣可后退一步,说:“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遇到。”
丁泠泠只能敲着门,朝外面大喊,看能不能让其他人注意到她们被困在卫生间里。然而喊了好一会儿,外面毫无回应。她只能回到为啥卫生间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帮助开门的工具。
“呵呵。”一声笑声传入丁泠泠的耳朵。
“你笑什么?”丁泠泠问陈欣可。
“我没笑啊。”陈欣可看着丁泠泠,“我还以为是你笑的。”
“呵呵。”又是一声笑声,而这一次二人听清楚了笑声的方向,来自那最后一个隔间。
陈欣可只是一个档案员,一个文职没有什么出警经验,尖叫一声后便躲到丁泠泠后面。丁泠泠护住她,盯着笑声的源头,不敢随便移开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腰部,发觉没带自己的配枪,丁泠泠暗骂了一声。
纵使自己也很害怕,但是作为唯一的武力担当,丁泠泠只能一边拉着陈欣可,一边往隔间靠近。此刻笑声已经停止了,变成了一种碎碎念的低语声,由于语速很快,她们都听不清楚是什么。
丁泠泠终于走到隔间门外,试了试拉门,门仍然是锁着的。还没等她俩反应过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从隔间内传来,声音甚至比之前还要大,几乎震得整个室内都在抖动。
陈欣可捂着耳朵尖叫着就跑开了,使劲拍着通往外面的门惊呼着。加上隔间那边也在敲门,丁泠泠已经搞不清楚哪个声音来自哪个地方。不过她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于是也远离了隔间。
这时洗手池的所有水龙头忽然都爆裂开来,在强大的水压作用下,水从破裂的管道中喷射出来。这个场面再次把陈欣可吓到尖叫,而丁泠泠则试图止住不断喷涌而出水,不过丝毫作用都起不到。
只需几秒功夫,丁泠泠就浑身湿透了。陈欣可使足了劲也得不到门外的回应,已经哭着靠着墙瘫倒下去。这一瞬间,所有的水止住了,然而丁泠泠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僵在原地。
实际上,她和陈欣可一样,都在仔细听着室内的动静,现在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结束了吗?”陈欣可问。
她的话音刚落,所有的隔间门好像被同一股冲击力骤然间撞开,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响声。这个动静吓得丁泠泠一抖,再一次后悔自己没带枪,虽然也不知道枪对这种超自然事件能够起效。
忽然最后一个隔间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尖叫,接着一个人以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冲了出来,一头撞在墙上。一瞬间,骨头的碎裂声伴随着血浆爆发了出来。
丁泠泠看清楚了,那男人就是龙伟。这一下她也吓得够呛,赶忙拉开陈欣可,然后用力一脚向门踹去。这一次门奇妙地打开了,两人屁滚尿流地半爬出卫生间。或许是失去了力气,陈欣可成功爬出去后,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引得好几个办公室的人闻声走了出来。
几个热心的大姐看两人湿得厉害,拿了毯子给二人盖上。又派了几个人进入卫生间查看情况。丁泠泠被几个人围着问发生了什么,因为陈欣可已经被吓得失了神。丁泠泠只能简单回答了几句,她的措辞很小心,尽可能不往闹鬼这种说法上靠近。
结果就是下午陈欣可就被放了假回家,而丁泠泠还算冷静,继续待在岗位上。办公室的其他人都默契地不提在卫生间发生的事。丁泠泠也埋着头工作,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彭景平本想给丁泠泠也放个假,但是现在科室里忙得要死,再加上她也坚持留在警局,他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的他思绪很乱,鲍甘泽跟他说的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向上反馈,卫生间的事更是搞得其他人人心惶惶。作为一个领导者,他似乎很失职。
不知为何,现在忙得晕头转向,但他却想逃离这个场面一刻。下意识地,他走到了审讯室内。等到他坐在了之前龙伟坐过的椅子,他才惊觉自己怎么走了进来。他想离开,可是从他的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于是他选择再坐一会儿。
审讯室内很冷,体感上来说,最起码比室外低十度。彭景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他还是不想离开。这时,有人开门走了进来。他抬头一看,竟是头破血流的龙伟。不过他没有惊慌,因为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只是自己脑海中的幻觉。
“你看到一点也不惊讶。”龙伟率先开口,他的脸部已经烂掉了,声音从破裂的嘴唇和被撞得参差不齐的牙齿之间传出,声音完全变调,显得有些滑稽。
彭景平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你只是一个幻觉而已,我只是最近压力比较大而已。”
“不管如何,警察先生,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龙伟脸上暴露的肌肉移动着,看起来他似乎是想挤出一个笑容,不过结果很惊悚。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杀人的目的是什么?我猜不出来,尤其是那个录像带之后,我更加猜不透了。但是你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回答的。”彭景平抹了抹额头的汗。
“可是我就在这儿,你可以随时问我。我知无不言,警察先生。”龙伟把玩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牙齿,一不小心,拔下来一颗。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一个追寻至高无上的神的人,虔诚的布道者。”龙伟含糊不清的嗓子中,吐出破碎的几个词。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呢?你只是一个布道者的话,只需要让其他人相信你的就好了。”彭景平解开衬衫最上方的几个纽扣,他觉得这里面又闷又热。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而为什么神的旨意总是模糊不清的?很多人做了一些事,都说是神在指使他这么做。实际上,神不会发出指令,他只是索取之后,再给出我们想要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准备去听懂。没有什么能成为一个夺取他人性命的理由,为了你伟大的神也不行。”彭景平说完这句话,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了。
“每一个神话里面,都有着牺牲和奉献。只是牺牲一些人,但是造福其他人,又有什么不行呢?”龙伟发出咯咯的笑声,一块垂在他下巴的皮应声而落。
彭景平忽然被自己的怒火控制,一拍桌板,吼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队,队长。你怎么了?”沈海阳有些呆滞住了,被彭景平一吼,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彭景平环视一周,原来龙伟的幻象已经消失了。他感觉到一丝冷意从身旁袭来,但是他没有太在意,转而问沈海阳:“没事,怎么了吗?”
“又有一卷录像带送来了。”沈海阳回答道。
彭景平和沈海阳走出审讯室,看到办公室的几个人都等着他。而在他的桌上,就放着一个信封,看信封鼓起的样子,里面肯定是录像带。
这一次彭景平没有直接打开信封,而是叫来了法证的人。
“元东,你再说一遍大概的情况。”彭景平说。
霍元东对着正将信封装进证物袋的毛云水说:“我们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然后队长就离开了一会儿。因为我当时有些事需要跟队长沟通,就发现这个信封放在他的桌上。我们也不太清楚什么时候,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
毛云水点了点头,说:“这几天什么事发生我都不奇怪了。我先去采集指纹,之后再一起看录像带的内容吧。”说完,毛云水走出办公室。
看到丁泠泠脸色不太好,夏沛白关切地问:“泠泠,没事吧?”
彭景平看丁泠泠这个状态,也说:“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吧。”
丁泠泠反而摇摇头拒绝了,表示自己也要看录像带的内容。
“好吧,但是如果你一会儿状态不对,我就必须要送你回家了好吗?”彭景平劝不动丁泠泠,只能退让一步。
过了半小时,法证那边取完证之后,两个部门的人开始播放起录像带。录像带上面的名字是“清朋的毕业典礼”,播放之后,其中的内容果然是二月份的杀人录像。场面仍然血腥无比,几个没经历过大场面的年轻人都干呕了。不过从画面的角度来看,仍然像是从凶手的眼睛发出的。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拍摄方式,他们都很难理解。
录像带播放完毕之后,众人还是沉默了良久。现在一切的发展趋势让人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调查下去。看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彭景平交代众人先下班。
“今天是周五,大家好好休息一个周末,之后我们再继续调查。”彭景平将录像带交给法证,然后催着大家赶紧离开。
等到人都走了之后,彭景平还待在岗位上,如果说,每天寄来一个录像带的话。不出意外,接下来四天还会有新的录像带。所以他决定周末也来局里加班,人到中年,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娱乐活动,还不如让工作占满自己的所有时间。
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放空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决定先回家,剩下的事明天再做。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现在警局已经没人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开了几盏应急灯,昏暗无比。
转过大厅的楼梯旁边的墙壁上,画着一连串的壁画,壁画内容也都是一些人物肖像,都和基督教有关,毕竟这是顺安。其中正中的墙上,是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画中的人物向左低垂着头,悲悯地看着众信徒。
彭景平看着这些画,不禁想着,如果真的有神,有上帝的话,他又怎么能看着人间的那么多惨剧接连发生呢?
彭景平停好车,走到家门口。他已经错过晚饭了,不过他也没什么胃口。他一打开门,他的儿子就立即上前迎接。
“爸!你回来啦!”孩子一下子双手挂住彭景平的脖子,双脚卡住他的腰,用力摇摆着。
彭景平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是面对至亲他仍然能展露笑颜:“标狰,别折腾爸爸了,先下来。”
孩子乖乖站回原地,看了看彭景平的身后,说:“后面的叔叔是谁,他来咱家做客吗?”
彭景平疑惑地看了看身后,背后空无一人:“你在说谁?标狰?”
“我看他站在你身后笑,还以为他认识你呢。不过他走了。”孩子努努嘴,然后快步离开了。
彭景平转身再次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他关上了门。
1998年6月27日
彭景平没有一大早就去办公室,毕竟只是他一个人,也没有太多事能做。他最主要的事就是等待那是否会来的录像带。所以大概十点左右,他才来到办公室。
一打开门,他就吃了一惊,整个室内的桌子都歪七扭八的,和昨晚他离开时整整齐齐的样子大相径庭。他想起之前看到沈海阳和其他几个人搬动着桌椅,还纳闷他们怎么这么有闲情雅致一大早就调整工位,看样子是他们不想告诉自己。
结果就是,花了好大的工夫,彭景平才把桌椅摆正。他忙得一头大汗,等他回到工位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桌上已经放上了一个信封。
他拿起信封查看,和之前的两封一样,只有收件地址,没有寄出的地址。他娴熟地拆开信封,里面是第三个录像带。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等到法证取完证再看,不过他等不及了,也很清楚取证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录像带写着“阿豪的婚礼”,他放进放映机,看着录像带的内容。这次到了三月的灭门案,他看着龙伟用冰锥将被害人刺得浑身都是血窟窿。其中一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角落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残忍地虐杀着。她泪汪汪地央求着,结果龙伟用锥子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她的眼睛。
彭景平看完整盘录像带,才发觉自己满脸泪水。这些人遭受着灭顶之灾,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憎恨和悲痛绞得他的肠胃隐隐作痛,他看了看办公桌的抽屉里,常用的那款胃药已经见了底,他只能喝点热水撑过去了。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寂静,连彭景平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想着,走到楼外的花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经过走廊,走下楼梯,再次看着那幅圣母像,玛丽亚向右低垂着头,眼神中满是慈爱。
然而彭景平才走到大厅,便听到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着急地经过。这个时候,楼内不可能有人,他警觉地抬头,然后拿起枪走回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