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被拉扯的人
许帆埋着头蹲在手术室外,他也顾不上手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直直插进他的一头乱发。
其他几个人要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要么靠在白花花的墙边,都是一脸愁容。显然,詹乐蕊的葬礼已经无法参加了,马心诺现在在抢救中,生死未卜。
丁明诚已经焦虑到开始啃起了手指,他回想着许帆给他们描述一切的经过:马心诺忽然中邪,说着一些耸人听闻的话,然后开始自残。这一切就和詹乐蕊死前做的事一模一样。
同时丁明诚又想到前一晚他看到的那些幻觉,他总算是明白了,那个女人不仅是想要吓唬他,同时也是一个死亡预示,告知他下一个人会经历的惨象。如果这个诅咒还在继续的话,那下一个人会是谁呢?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的医生走了出来。因为强烈刺激反应已经慢半拍的许帆这才靠近医生,询问马心诺的情况。
“病人的伤情非常严重,我们已经尽可能缝合伤口。但是眼睛处的穿刺伤很深,已经伤害到了脑部。就算患者恢复过来,她的那只眼睛也肯定失明了。现在我们会送患者去重症监护室,之后观察她的情况。”说完,医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接着几名护士将马心诺推了出来,她还在昏迷着,插着氧气管。左眼被盖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的其他地方也十分不乐观。许帆哭了出来,跟着护士往病房走。
其他人也默默跟在后面,廖阳羽朝高思聪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丁明诚看到他们的异状,也朝他们走去。
“这不对劲,这不正常。先是乐蕊,现在又到马心诺。谁知道下一个到谁!”廖阳羽坐在安全出口的楼梯上,对高思聪说。
“你俩为什么在大家面前说,这么偷偷摸摸的。”丁明诚走了过来,他已经听到了廖阳羽说的话。
看到丁明诚来了,廖阳羽脸上有些尴尬,赶紧解释:“我们和马心诺的那些朋友又不够熟,现在许帆所有心思都在马心诺上了,可不就我俩吗。”
丁明诚觉得自己不能再把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一直瞒下去,于是决定全盘托出:“实际上,我这阵子有看到一些东西。有些像梦,但是却很清晰。”
高思聪好奇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拿着气球。她会向我展示一些很可怕的情景,有点像死亡预言?我看到了乐蕊死时的样子,还有心诺,满脸血洞的模样。”丁明诚回忆着那些可怕的幻象,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高思聪和廖阳羽对视了一眼,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在这之前,我说你们会信吗?连我自己都不信,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我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丁明诚说着,坐到了廖阳羽身边。
廖阳羽托着下巴,说:“会不会是你之前溺水,激活了什么通灵的超能力。”
丁明诚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我更害怕的是,乐蕊和心诺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高思聪拍了拍丁明诚的肩膀表示安慰:“别想那么多,和你没有关系。最起码我们知道了,你能提前预测到我们中有人会出事。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规避一些危险不是吗?”
另外两人认可地点点头,廖阳羽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一会儿他们要奇怪我们怎么消失了。”
重症室不允许看望病人,许帆只能贴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另一边昏迷不醒的马心诺。他们大一就在一起了,都是彼此的初恋。能看得出许帆很在意马心诺,他甚至向丁明诚他们透露一毕业就会向她求婚。
许帆整个人蓬头垢面,更别说满手的血,看着十分吓人。朱忆彤劝了他半天,他才愿意移开眼睛,去卫生间稍微清洁一下。
大家都守在病房外,谷阳冰把大家随便应付肚子的面包袋收集起来,一起扔到走廊另一头的垃圾桶。
“其实我们大家一直在这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许帆更是不会不守夜的,要不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守了大半天了,你们也累了,我能看得出来。”朱忆彤对丁明诚三人说,其实她是个很细心也很有主意的人,在统筹规划方面很厉害。
“我觉得我们待在一起更安全。”丁明诚说。
“什么意思?”朱忆彤一脸疑惑。
“现在咱们之中已经有两个人出事了,保不齐还有下一个。”廖阳羽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
谷阳冰走了过来,朱忆彤把廖阳羽的话复述给了他。他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之中还会有人出事呢?而且为什么范围会是我们这几个人?”
高思聪和廖阳羽都看向丁明诚,示意他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这一切还不会结束。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这阵子我们的遭遇有关。”
“你看到了什么?”不知何时,许帆已经回来了。他的手和大部分衣服都清理干净了血迹,但是还能从衣物上看到隐隐约约的血红色。
见许帆回来了,大家都一惊。丁明诚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乐蕊和心诺出事的预兆…”
许帆脸色一开始还很平静,可逐渐回味丁明诚说的话之后,开始有些扭曲:“你是说,你明明知道她们会出事,但是你什么都没做?”
丁明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看到的东西没有那么明确,我无法知道会是谁,会在什么时候。”
许帆焦虑地摇着头,他抓着头发,快要压制不住愤怒的样子:“心诺现在就躺在那里面,现在你又想让我们相信你会未卜先知。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接受,明明有可能让心诺不发生这些事,但是我什么都没做?”
高思聪起身挡在丁明诚身前,说:“这不能怪明诚,你看到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你也不一定能把它和我们联系在一起。”
丁明诚脸色已经很难看,他极度自责,觉得确实是因为自己,害了两个人。
“我不想说什么,你们走吧。”许帆不再看丁明诚,他抹了眼泪,下了逐客令。
“许帆…”廖阳羽还想要说些什么,立马被打断了。
“我让你们走!”许帆吼了一声,声音之大甚至让周围的人都纷纷侧目。
朱忆彤拉着众人,用眼神示意大家离开。大家也不得不离开了医院,心情都被搅得一团乱。
“我可能没那么了解许帆,但是我相信心诺看人的眼光。许帆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完全相信。总之我们彼此照应着,我和阳冰会一直在一起。你们也不要离彼此太远。明天我们再来看心诺,那个时候许帆肯定想开了。”朱忆彤对着众人说,同时也安慰到了丁明诚。
众人就这样在一眼分别,约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到了第二天,廖阳羽已经叫上了高思聪,正敲着丁明诚宿舍的门。丁明诚隔了好几分钟再开门,他要是再晚一点,另外两人都要以为他出事了。
丁明诚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刚穿上的衬衫全是褶皱,显然是没心情打理了。
“看你这样子,别是哭了一晚上吧?”廖阳羽问道。
“别说了,赶紧走吧。”丁明诚不想回应这件事,催促着大家赶紧出发。
廖阳羽拉住丁明诚:“等一下。”廖阳羽二话不说紧紧抱住了丁明诚,“希望这能让你好一点,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高思聪也走上前,抱住两人。这让丁明诚觉得心头一暖,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三个人走在楼梯上,廖阳羽和高思聪快了一步,先经过了拐角。丁明诚走在后面,他转过拐角时,忽然眼前一黑。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不在宿舍楼,而竟然在一个灵堂里。
灵堂里面没有人,而且几乎没有光亮,只有几根蜡烛勉强提供光线。这里冷得刺骨,丁明诚不得不抱紧了双臂。灵堂正中是一口黑色棺材,棺材前摆着詹乐蕊的遗像,不用猜也能知道棺材里是谁了。
丁明诚知道这又是一次死亡的预兆,他专注地盯着棺材,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听到,棺材里发出摩擦声,似乎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木板。接着,棺材被推开,一只手率先伸了出来。
然后,就是詹乐蕊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她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是苍白了一些。她爬出来后就站在棺材旁,她准备开口时,下巴忽然断裂开,垂到她的胸口处。由于已经没有了血液,能直接看到她粉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她扶起下巴,将其安装回原来的样子,可是还没开口,就又掉了下来。
“你们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葬礼呢,这让我很伤心。”詹乐蕊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她的舌头上下移动着,带着撕裂的下巴微微颤动。
“你不是乐蕊,你不要装了。”丁明诚有些愤怒,他接受不了这个鬼影般的东西冒充他的朋友。
“你知道吗,我真想来一支烟。可是,我这样可不行了。”詹乐蕊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咯咯笑起来。
“够了!我说了,你不是詹乐蕊!”丁明诚大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中回响。
詹乐蕊还在笑着,声音听起来像是塑胶摩擦的声音。然后她举起双手伸向后脑,抓住她的头发和头皮,开始往两个方向拉扯。她的皮肤就像是橡胶面具被逐步扒开,一开始只是头部,接着到胸口、腹部最后是腿。
等到她的皮肤全部落地,显露出来的是那个气球女人。
女人活动着她的关节,然后狞笑着发出苍老的声音:“哦,明诚,猜猜下一个是谁呢?”
丁明诚尽力维持冷静的样子,实际上他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呢?”
“死亡,更多的死亡。”女人低语着,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是对丁明诚提问的回答。
接着她开始颤抖,从她的脖子处发出了骨头断裂声和肌肉撕裂声。只见她的脖子越来越长,包围着附近的皮肤逐渐被撕开,然后抽出她的脊柱。她的头不断往上飘,脊椎骨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被越拉越长。血液在脖子断裂处喷涌而出,喷洒到地面上,将地上詹乐蕊的皮染红。
“你喜欢气球吗?”女人说。而她现在的样子,头就像一个气球,脊椎就是拉住气球的线。她说完,头带着脊椎像一条蜿蜒的蛇朝他扑来。
丁明诚双手一挡,喊叫一声往后摔去。他摔在地上,不敢看眼前的景象。只听到廖阳羽和高思聪的惊呼以及关心他怎么了。
丁明诚这才发觉自己回来了,他的心跳还在猛烈跳动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看到了,我又看到了。”
高思聪和廖阳羽都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么快就到下一个了吗?”
“我们得赶紧去医院,大家都在那边。快!”丁明诚说,拉着二人就跑。
许帆坐在马心诺病房走廊的对面椅子上,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但是他感觉不到困意,只有无尽的担忧和焦躁。周围是走来走去的护士和病人,他已经开始数经过的人的数目。
数着数着,便走了神。他大概出神了十几分钟,等他察觉时,发觉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了。他觉得奇怪,往两边看了看,都没有人。接着,他看到的走廊最右边的顶灯,啪的一声,熄灭了。黑暗笼罩了那一块地方,他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影就在黑暗中。
接着,一盏又一盏的灯逐个熄灭,从远到近。而那黑暗中的模糊影子也随着灯的熄灭慢慢靠近。许帆已经坐不住了,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很快,他头顶的灯也熄灭了。整个走廊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马心诺的病房里的维生仪器的红色灯光经过玻璃射出来。
现在那个黑影与许帆近在咫尺,虽然有个人形,但是看不出性别。它站在原地不动,仿佛没有生命。许帆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滴汗珠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砰!”许帆的身后传来气球破裂声,他吓了一跳,往后看去。
身后什么也没有,他又回过头来,黑影已经不见了。他四处张望,最后在马心诺的病房里看到了它。它就站在病床前,模模糊糊的手已经在靠近马心诺。
许帆大喊一声,然后就冲进病房内。但是进去之后,黑影再次消失了。可这时,连接马心诺的仪器开始发出警报。刺耳的轰鸣声让他捂住耳朵,他看见马心诺的心跳停止了,血压也在急剧下降。
他跑到马心诺身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他朝病房外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许帆焦急得不行,握住了马心诺的手,哭着央求道:“心诺,不要走。求求你了,不要走。”
接着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触碰到他的脖子,他惊得一跳,看到一个红色气球在他身后。这时门外传来持续的脚步声,许帆惊喜地以为医生来了。但是等他从玻璃外看去时,心瞬间冰凉,并传送到身体的每一处。
玻璃外,站着数十个黑影。它们贴着玻璃,互相拥挤着。外面还是有不绝于耳的脚步声,就好像很多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而此刻许帆才意识到,那些脚步声,或许是从黑影的嘴里发出的。
他看着外面的黑影,感觉到握着的马心诺的手忽然一紧,似乎是在用力。他以为是马心诺醒了,于是往下朝病床看去。但是他发现,病床上马心诺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西洋裙的笑着的女人。他们的手正紧紧握着。
许帆吓得一叫,挣脱开女人的手往后退。
女人开口,说出的竟然是马心诺的声音:“怎么了?许帆,不爱我了吗?”虽然她是笑着说的,可是语气听上去却很悲伤。
许帆脚一滑,倒在地上。腿已经完全软了,他只能用手支撑着往后爬。女人从床上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许帆尽可能与对方拉开距离,但是病房的空间始终有限,不一会儿他就碰到墙壁,退无可退。女人也在这时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死亡,更多的死亡。”女人说,然后双手抓住许帆的头,并往后撞向墙壁,许帆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