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检查来看,目前你的肿瘤处于3期,并有扩散。进行化疗的预期效果已经不大了,治疗方案我们考虑尽快进行手术,可能需要切除胆囊附近的肿瘤,以及部分肝组织。”医生戴着眼镜,由于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不过他的语气是如此冰冷,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随便读了一段新闻的报道。
炳麟的嘴唇毫无血色,有些颤抖:“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这么严重?”
“胆囊癌往往是这样,早期很难有临床症状,等身体感觉不舒服的时候,一般来说会发展到比较严重的情况了。”医生轻轻咳嗽一声,“那么你对于治疗方案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赶紧办理住院,然后安排手术。”
“我还有多久的时间?”炳麟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丝毫的思考。他有点绝望,毕竟他才28岁,本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荒废。
医生对于这个问题有些迟疑,并试图岔开话题:“我们还是有治疗手段的,比如…”
“我只是想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炳麟打断医生,还是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大概3到6个月。”
“必须要手术吗?能不能只吃药?我暂时腾不出时间进行手术。”
“目前的情况来说,手术是必要的,仅靠药物没有办法延长你的时间。你有家人在这个城市吗?”
“没有,我独居,他们…都在老家。”炳麟这个时候思绪又开始飘忽起来,他在回忆上次和家里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可以了解一下你不能手术的具体原因吗?工作原因?”医生语气开始有些急切了,显然他很少遇到病人还没开始治疗就准备放弃的。
炳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在他脑海中,他有一件需要完成的事,虽然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他的记忆就宛如数年没有整理的杂物间,混乱不堪,还有一股陈年的灰尘的味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暂时先药物治疗吧,等我办完事就来手术。”
医生叹了口气,开始在电脑上输入着处方,一边开始交代:“那我先开吉西他滨和奥沙利铂,每日记得服用。肿瘤可能会造成一些疼痛,所以我也开了一些止疼药,但是注意不要过度服用,一是有可能的成瘾性,二是容易药物耐受。”
“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一般是一些胃肠道反应,另外就是你可能会觉得身体上会有灼热感或者疼痛。至于止痛药的话,还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幻觉,不过这个可能性比较小,注意剂量就行。”
“好。谢谢。”
2
炳麟从医院回到租住的小公寓,瘫倒在床上。他觉得很无力,只能趴在床上,胸口被压迫着,所以呼吸有些困难。另外从医院那里开始,他就被一种无名的沉重感牢牢攥住肺部,喘不过气来。
忽然,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腹部传来一阵疼痛,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过了几秒开始剧痛。他痛得蜷缩了起来,弄乱了被子和床单。接着,他开始大哭起来,丝毫不在意卧室薄薄的墙壁是否隔音。
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一个没有被满足要求的孩童,只可惜,没有人会来安抚他。
大概哭了十多分钟,他从床上坐起,努力地压抑住抽泣声,然后拨通电话。他听着电话中传来的滴声,大概一分钟后,对面接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妈。”炳麟从口中挤出一个字,他怕说太多会被对方听出自己刚刚哭过。
“怎么了,炳麟?你好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妈妈有些开心,显然是接到了儿子的电话有些惊喜。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家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爸爸这阵子去医院检查,没有大问题,不过医生建议他不要太劳累。所以他也考虑退休了,让你哥哥接手公司。你哥哥呢,虽然还是那个闷闷的样子,但是也开始停药了。我也常去教堂祷告,只希望主能保佑你和哥哥。”
“那就好,嗯…”
妈妈听出他的迟疑,问道:“怎么了,孩子?有什么就跟妈妈说。”
“没什么,只不过我准备休假一段时间,刚好决定回家住一段时间。到时候再跟你们详说。”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觉得你之前工作太卖力了,这么累对身体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明天,就明天,我会回顺安。”
3
炳麟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毕竟他没有很多个人物品,也只是带了几套换洗衣服而已。等一切都就绪,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还没有吃晚饭。
实际上,他并不饿,毕竟几个小时前才被通知自己死期将至,正常人应该都吃不下东西。也不知道是因为胃部空虚,又或是肿瘤的压迫,他觉得腹部又传来疼痛感。于是他干脆走到餐厅,餐桌上正放着从医院里拿回来的药。他打开止痛药包装,拿出两粒,就着还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服用了下去。
接着,他随便用冰箱里的剩菜做了炒饭,孤独地坐在餐桌旁,一点一点吃下去。虽说是不饿,但他竟然把一整份的炒饭都吃完了。然后便是洗完整理厨房。
一切都结束他感觉到有点疲惫,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他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然后看着放光的长方体走神。电视上正报告着一起杀人案——一个独身女性在自己的公寓被谋杀了,警方怀疑和近十年针对单身女性的连环谋杀案有关联。但他其实根本没有心思看新闻,脑海里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跟家人交代自己的病情。他很害怕处于情绪化的场景中,他往往会不知所措。以前他并不这样,很享受与家人相处的时光,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再这样做了,他记不清了。
他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很大,他觉得这样更有生命力一些。不过突然间,他觉得有一些不对劲,他似乎在嘈杂的电视声之外,隐约听到些什么。他连忙关上电视,然后那个不知名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是隔壁那家人在说什么吗?好像不是,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太对。他起身开始仔细听,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他沿着声音的方向慢慢移动,然后发觉,声音从卫生间内传出。
有人在家里面!是一个女人。独居的他汗毛倒竖,怎么会有人闯进家里,是小偷吗?他连忙跑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然后慢慢踱步到卫生间门外。
“谁!谁在里面!”他大声喊道,想率先压制住对方。然而卫生间内没有回应他,而是持续低语着,声音也逐渐明晰。
他慢慢靠近卫生间门,手渐渐接近门把手。他开始听清门内的声音:
“想——起——来…想——起——来…”这个女人的声音十分有规律,缓缓地重复着,有着独特的节奏。
他的手终于握住门把手,另一只手牢牢攥着刀。他内心十分忐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打得过对方。鼓足勇气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门拉开,并迅速抬起刀准备攻击。
然而,随着门骤然打开,那阵人声瞬间停止。他赶紧向卫生间内望去,看到就在卫生间的正中间,漂浮着一个气球。
那是一个红色的椭圆形气球,没有任何特色,普通到没有过多的形容词可以去描述它。不过这个氢气球没有浮到天花板,而是在半空中,高度大概比他矮一头。仿佛有什么牵引着气球,它只是微微上下浮动着。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难以理解,就算只是一个毫无异常的气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的公寓内也是十分诡异的。他看向卫生间上方的顶窗,难道是从上面飘进来的?然而窗子确实是牢牢关着的。
无论如何,他早已过了玩气球的年纪,首先还是把气球拿出来,然后再报警告诉警察家里应该有人闯入了吧。他走向气球,准备抓住气球下方的白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气球便瞬间爆裂,然后那个声音向他劈头盖脸袭来。
“想起来!”
声音之响亮几乎让整个室内开始颤动,那句话中这一次带着强烈的情感,是愤怒,气恼,还有一些悲哀。他被这个响动吓得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板上。他惊恐地尖叫出来,不顾撞击产生的疼痛,往后爬去。他喘着粗气看向卫生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气球,也没有任何人。那声惊响之后公寓也陷入沉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刚才到底什么情况?是什么魔法吗?他起身再次走进卫生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痕迹。这时他想起来医生说过的话,药可能会导致幻觉。他也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而不是遇到了什么灵异事件。
洗澡过后,他吃完药便躺在床上。他觉得累极了,原本以为会因为刚才的惊吓会睡不着,结果才合上眼睛,他就沉沉睡去。
接着他做梦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在梦里,他回到了顺安,就站在教堂外。他朝教堂内看去,里面正举办着一场葬礼,然而他并不知道是谁的葬礼。他发现自己穿得十分肃穆,很明显是要参加葬礼的客人之一。于是他走了进去,教堂内已经几乎坐满了人,但是却十分安静。他试图去看清每个宾客,然而这些人的脸仿佛被覆盖了一层雾气,模糊不清,他完全认不出任何一个人。
他开始寻找空位,但是后排已经被坐满了,他只能一边环视一遍往前走。接着,他看到了前面,一双小小的手朝他挥舞着,示意他过去。原来是向阳坐在那里,他身边刚好还有一个位置。他小跑过去,坐在向阳身旁,然后开始观察起对方。
向阳穿着一套驼色的毛呢小西装,衬衣白白净净,没有褶皱。下身是短裤,露出他白净的双腿,穿着黑色亮面的皮鞋,加上灰色的长筒袜。他稚气的脸庞浮出浅浅的微笑,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既精神又有些成熟。
“好久不见。”炳麟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也朝他展开笑颜。他有多久没有看见他的小侄子了?他也记不清了。
“你回来了。”向阳说,不过听上去有点虚弱。
“是的。”炳麟歪了歪头,“我要回来了,毕竟这是一场梦,在现实中我们真的要见面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向阳没有回应他,转而换了一个问题。
炳麟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我忘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你得记起来,否则她会来找你的。”
“她?”
向阳似乎不准备继续回答他的问题,再次转换话题:“你不去看看那是谁的葬礼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炳麟反问道。
“你应该亲自去看看。”向阳说完这句话,便将头扭向另一边,不再看他。
梦就是这样,毫无逻辑。炳麟这样想着,便起身朝放在礼堂前方的棺材靠近。棺材里躺着的人怀抱着一束雏菊,穿着白色的衣服。能看得出入殓师尽力了,然而那人的脸上还是透出了苍白的气色。他觉得那人有些熟悉,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本人。
原来我死后就是这样子吗?炳麟这样想着,并没有惊讶,又或者说是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身处一场虚幻的梦境而已。他看向棺材旁的立牌,牌子被一圈的鲜花包围着,上面写着:
炳麟——对抗顽疾的战士,永远怀念他!
所以,他还是没能战胜癌症,最起码,他的潜意识是这样认为的,否则怎么会有这样一场梦。
他又看向自己的躯体,那个“他”闭着双眼,陷入永久的沉睡。无论如何,看着自己死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些别扭,所以他准备离开,同时思索着该如何醒来。
这时,那个“他”忽然睁开了双眼,他有些惊讶,便看到“他”旋转着眼球,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接着,当眼神触及他时,便牢牢将他锁定。
炳麟干脆也和对方对视着,想看对方还要做什么。然后,“他”张开了嘴,准备说什么。紧跟着,那张嘴中传出了声响:
“砰!”
是气球爆开的声音。
他醒了。
4
炳麟从机场出来,发现是哥哥来接机。哥哥原本是个很乐观很阳光的人,但是这几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变了很多,更沉默更冷漠了。
两人在车上一直没有交流,炳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向哥哥,对方也不像是想要聊天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决定发起一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换的新车?”
“换了好几年了,你这些年都不回家,当然不知道。”哥哥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他的情绪。
炳麟一瞬间有些愧疚,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回过顺安了。内心中他一直很抵触回到这里,好像是因为某个原因,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爸妈还好吗?”炳麟换了个话题。
“都还不错,身体上没有大问题。爸最近退休了,开始研究钓鱼什么的。妈现在心态也很好,没事儿就去教堂礼拜。我觉得挺好的,她有个信仰也不怎么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倒是你,怎么想着回顺安?”
“怎么,不想我回来吗?”
“怎么可能,妈知道你要回来开心坏了,今早买了好多菜,说要好好吃一顿。”
这时,炳麟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是又有些犹豫,思考了几秒顿顿地说:“那,新美怎么样?”
哥哥听到这个名字便沉默了,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新美是炳麟的嫂子,或者说是前嫂子,他们离婚也有七八年了。但是双方都没有再婚,离婚前他们原本是感情非常好的夫妻,然而终究还是分开了。他不知道这些年哥哥还有没有和新美联系,他们之间本还有感情,却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她也不错,应该。”哥哥回答了,言简意赅。
“嗯。”炳麟也只能应答一声。
之后的路程,二人不再交谈。
大概半小时后,他们便到家了。车还没有开进家里的车库,炳麟便看见妈妈已经站在门外迎接他们。于是他立即下了车,冲向妈妈然后深深拥抱了她。而哥哥则慢慢停好车然后将炳麟的行李拿了下来。
妈妈表现得很激动,她含着热泪,嘴唇颤抖着对他说:“8年了,炳麟,你终于回来了。”
炳麟还是抱着妈妈,然后在她的肩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立身子,对她说:“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们说。”
“好,进到家里说,我们先吃饭。”妈妈拉起他的手,准备进屋,同时又向哥哥的方向喊,“炳瑞,你也快进来!”
坐在餐桌上,炳麟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道开始动筷。他先回顾了餐桌上的数人,爸爸坐在主位,妈妈则在一旁,哥哥坐在自己的对面。显然大家对他数年后回家感到很高兴。另外两个位置还放着碗筷,很明显一个是向阳的,另一个,则是炳善。
妈妈还是保持着之前的习惯,即使对方已经过世了,她仍然会在晚饭时,餐桌上摆上对方的碗筷,就好像对方还活着一样。不仅是炳善的位置还保留着,她的房间也是保持着她还活着时的原样,每天都会打扫整洁。
至于向阳,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跑哪儿去玩了,也不过来吃晚饭。炳麟正想问一问,结果爸爸先开了口:“炳麟,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一段时间吧,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炳麟老实回答。
“那工作呢?”炳瑞也问道。
“不用太在意,公司已经同意给我放长假了。”
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然后问:“孩子,怎么会想到回家来呢?毕竟这几年…”妈妈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炳瑞之后,便把想说的话吞了进去。
他咽下嘴里的菜,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地说出来:“我确诊了癌症,晚期了。”
餐桌上的另外几个人同时瞪大了双眼,一时震惊得开不了口。
“怎么会…”爸爸用细微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着。
妈妈已经开始流泪,哽咽着问:“什么时候的事啊,孩子。”
“我也是前几天检查了之后才知道的。”他机械般地回答道。
炳瑞悄悄地抹去自己的眼泪,说:“很严重吗?”
“医生说要手术。”
“那你怎么不赶紧手术呢?这哪是能等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