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小双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她不自觉地咬着手指,无比焦躁。尸体还是被发现了,这该怎么办?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另一个她从通道里穿越过来,救她于水火之中。但是,就算那人来了,也应该无计可施吧。
她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碎尸案相关的新闻和报道,目前警方已经开始对尸体进行DNA检测了,最晚明天就能有详细的数据。她烦躁地放下手机,将脑袋埋进枕头里,然后开始用尽所有力气尖叫。一直持续到感觉缺氧,她才停下来。
一夜无眠。
她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做早餐了,整个餐厅散发着美食的香气。妈妈回头看向她,轻声叫道:“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吗?”
“嗯,失眠了。”她随便敷衍了过去。
妈妈还准备说什么,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她们面面相觑,妈妈脸上尽是迷茫,她心中也闪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去开门。”她说,然后走向玄关,轻声问,“谁啊?”
“你好,我们是顺安警局的,有些事情需要核实,麻烦开一下门。”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男人的声音。
她心中暗骂一声,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到了。不到这个时刻,她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大脑可以在这么短暂的几个瞬间做出那么多的演算。几秒内她已经在亡命天涯与牢狱之灾两个设想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遍。一直拖着不是办法,她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一男一女。这么早就开始查案,不知道是起了一个大早还是一晚没睡。
“你好,我们有一些和案件相关的问题需要调查,希望你能配合。”女警官开了口。
妈妈也从厨房走了过来,问:“什么案件啊,警官?”
“是关于填埋场碎尸案的。”男警官也开口说。
妈妈大惊失色,差点没站稳,惊讶了几秒后,赶忙说:“啊呀,先进来说话吧。我去倒两杯茶,警官你们吃早餐没呀,不嫌弃的话吃两口吧。”
两个警察走进客厅,拦住妈妈,然后说:“不用了,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就走。”
妈妈和她坐到沙发上,紧紧靠到一起,有些无助。两名警察坐在对面,拿着材料和笔记本,看上去十分正式的样子。
“警官,你们想问什么啊?我们都是平常老百姓,和这些刑事案件怎么会扯上关系啊?”妈妈紧张地搓着双手,话中语气甚至有些颤抖。
“你不用紧张,阿姨。我们只是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实际上我们想问,你应该认识赵国富吧?”
听到这个名字,妈妈的瞳孔瞬间开始震颤,脸上满是惊恐。倒吸几口冷气后,妈妈回答道:“认识,他是…我的丈夫。”
她看向妈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妈妈怕极了父亲,只是听到名字就能让她整夜睡不着觉。她只能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当作一种作用不大的慰藉。
“赵国富应该是住在义州市对吗?”女警官继续问。
“对。”这次轮到她来回答。
“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来顺安吗?”
“他来顺安了!?”妈妈叫喊出声,开始全身颤抖,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她不断轻声嘟囔着,“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顺安…”
两个警察看到妈妈的反应如此剧烈,也有些惊讶。男警官最先恢复过来,继续问下去:“他来顺安有联系你们吗?”
妈妈的情绪接近崩溃,她一边扶住妈妈,一边回答:“没有。我们来顺安就是为了躲他的…”
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反问道:“警官,到底什么情况。我丈夫为什么来顺安了?”
“他为什么来顺安我们不清楚。不过我们来找你们的原因是:经过我们DNA检测的结果显示,碎尸案的受害者就是你丈夫,赵国富。”
听到父亲的死讯,她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强烈的紧张情绪让她感到全身发麻。而妈妈,在听到后,完全愣住了。
妈妈哽咽着,挤出几个字:“他…他死了…”接着,妈妈开始痛哭起来。她能明白妈妈为何而哭,为了这几十年的光阴,为已经不可挽回的过去。
她也无心再去接受警察的问询,接下来的问题都混混沌沌地过去了。送走了两个警察,她发觉妈妈还在哭泣,于是替妈妈和自己都请了假。她坐到妈妈旁边,把头放到妈妈的膝盖上。妈妈轻抚着她的额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说:
“小双,你说,咱们是不是不用再逃了?”
“不用了,妈。没有人会伤害我们了。”
“明明已经解脱了,可是为什么我却不觉得轻松呢?本应该开心的事,为什么我还是那么难过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感觉曾经的生活离她们越来越远。可是,她却看不到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11
这几天小双时刻关注着碎尸案的后续。抛尸那天的公寓监控录像刚好坏了,没有录到她和另一个自己搬运尸块的过程。填埋场附近也没有监控,那一天也没有什么目击者。整个案件的发展可以说是一筹莫展,她也放心了一些。
那人始终没有出现过,或许真如那人所说的,她的痛苦结束了,那人也会不再出现了。自从知道父亲的死讯后,妈妈回家的时间更晚了。已经连续两天她靠泡面解决晚饭了,但是她不想怪妈妈,妈妈只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需要一个可以发泄和恢复的窗口而已。
没有开灯,客厅漆黑一片。她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手机微弱的亮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苍白无比。忽然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妈妈回来了。
妈妈一进门,便被她吓了一跳:“呀!怎么不开灯坐在地上?”说完,便打开了灯。
灯光如昼,她不自觉地眯上眼睛:“你回来太晚了,妈。”
妈妈一脸歉意,说:“对不起,这几天都让你自己解决晚饭。妈争取以后回来早一点,也让你能吃上热饭热菜的。”
妈妈走向她,就在她的旁边坐下。妈妈用手臂环住她,说:“小双,你爸…走之后,咱们还没好好谈谈呢。”
她突然感到一丝紧张,不知道妈妈想说什么,于是弱弱地问:“谈什么?”
“咱娘俩之前也没这样过,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该谈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应该敞开心说说自己的感受。小双,你这阵子情绪怎么样?”
“说实话,我很难形容。我真的很恨他,巴不得他下地狱。但是他真的死了之后,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恨谁。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可是接下来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在之前我的生活,就一直是恐惧和不安,明明可以不用再这样了,但是我的害怕和不安还在继续。但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害怕未知,害怕未来会有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妈,你会这样吗?”她把自己的情绪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妈妈耐心地听着,眼圈有些发红:“妈妈能听到你说心里话,真的很开心。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是,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之前,我们一直在被支配着生活。现在我们可以选择了,但因为选择太多,我们一时间会不知所措。我希望你能更为自己考虑,去做自己希望做的事。不用考虑我,不用考虑过去,就只考虑自己。”
她点点头,陷入了思考。过了几分钟,她对妈妈说:“妈,我想好了。现在我们已经安全了,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活了。所以,我也想自己独立,我想重新去读书深造。我不想再被困在一个地方了,甚至也许我能申请一个外国的学校,能够去外面见见世面。那你呢,妈,有什么打算吗?”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我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在教堂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也教会了我很多事。只要相信主,所有的事都会有转机的。而你,有一个目标很好,妈会尽全力去支持你。”
“可是,妈你真的没有遗憾吗?”
“当然有。我会克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认识你爸该多好,也许我会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对于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是我仍然想去看看别的可能性。或许有另一个我,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她拥有一种我不曾拥有过的人生。那样的人生,我想去看看。”
“如果有那样的机会就好了。”
“或许有呢?”妈妈说完,起身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时候不早了,小双你也早点休息。”
她目送妈妈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回味刚才的对话。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吗?可是她现在手上沾上了血,也许下一秒就要面对牢狱之灾。如果自己真的去坐牢了,妈妈应该会心碎的吧。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暗暗发誓,如果案子有任何发展,她得有万全之策。
她决定回房间看看书,于是走向房间。在门外她听到对面妈妈的房间再次传来细细的人声。像是某人在低语,说着未知的语言——应该是妈妈在读圣经。不过她想到了之前的事情,觉得有些不放心。她想也许自己应该跟妈妈去教堂,至少能确认妈妈没有走上歧途也好。
她走近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打开了书。这一刻的惬意,让她忘却了过去的囹圄,还有不曾想过的即将到来的惊涛巨浪。
12
小双想要陪妈妈去教堂,意外的是她被拒绝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让你去你也无聊。而且我去的时间也不短,有这些时间你都可以做很多事了。你不是想出国留学吗,趁这个时候多查查资料也好。乖,你就别去了。”妈妈如是说。
妈妈越是不让她去,她心里就越是疑惑。到了周日,妈妈起了个大早就出门了。刚好她也早做了准备,等妈妈出门,她就暗自跟上去。虽然这样做被发现了场面会很难堪,但是这是确认妈妈是否平安的唯一法子了。
她就跟在妈妈后面,目送着对方一直走到顺安教堂。妈妈没有去别的地方,起码在这一点上她可以安心。妈妈到的时间很早,教堂里也没有几个人。于是她干脆站在教堂外观察情况。渐渐地,路人稀稀拉拉地进入教堂,过了一会儿人就坐满了。教堂关上了大门,她隐约能听到来自牧师的演讲声。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发展都平平无奇。
接着,是众人的祷告声传出教堂。然后,唱诗班开始献唱。有机会的话,再过大概一个小时,众人吃完圣餐饼,喝完圣餐酒,整个礼拜也就结束了。但是只是这样的话,一个上午就能结束了,为何妈妈能花上一整天呢?
按着预计的时间,教堂门打开了。信徒们熙熙攘攘地走出来,不过其中没有妈妈的身影。她定睛细看,只能模糊地看见妈妈正和牧师交谈着。刚好距离够远,她决定走进教堂,坐在了最后一排——妈妈看不到的。教堂内各排还坐着一些人,从二三十岁的壮年男女,到五六十岁的老者老妪都有。这些人似乎并不急着离开,她看向那些人,似乎有些人手上拿着一本书,仔细看,似乎和妈妈拥有的一样。这让她开始警觉起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这些人同时起身,并往前部靠拢。妈妈与接近的那些人开始攀谈起来,人群聚集在一起,数了数也有十几个人了。他们交流了一会儿,然后由牧师引导着,一同走进了教堂祭坛旁的一道小门里。
他们要进去做什么?她准备往前靠近去瞧一瞧。忽然被一个清脆的女声拦住了。
“你好,小姐。”说话的人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穿着靓丽却不会过于奢华,脸上是精致的妆容,显得她气色十分好,“教堂的礼拜已经结束了。”
她看向那个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女人并没有因此感到尴尬,浅浅一笑道:“要参加后续的活动的话,是有准入门槛的。”
“你是谁?什么准入门槛?你们都做些什么?你是传教的吗?牧师?还是什么?”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好多问题呀。”女人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中尽是轻松与愉悦,“我们之间只用代号称呼,你可以叫我G小姐。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要用代号,你没有名字吗?”
“因为在真神面前,你我的名字只不过是一道不必要的伪装。”女人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我不懂,什么真神?”她有些疑惑。
“我看出来了,你还不够了解这一切。但是我们很欢迎新人,教会里面还缺少新鲜血液。你可以先了解一下,给你。”女人说完递给她一张传单样的纸张。
她接过去然后开始阅读:众神之神护佑着我们…接着都是些像基督教传教的传单类似,都是说着神能帮助众人,救众人于困顿之中。只不过施展神迹的不再是耶稣,而是被称作“真神”的家伙。
她没耐心读完,看向女人,问:“这不是基督教吧?”
“众神之神自然在任何神之上,也超越任何教派。无论是《新约》《旧约》,还是《古兰经》《藏经》,一切都建立在真神之下。你会是我们其中一员的,你只需要考虑一下。”
她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决定先行离开。不过G小姐并没有要阻拦她的意思,有礼貌地让开道路,目送着她离开。她一边走,一边看着传单剩下的内容:
…痛苦之人,必有出路。真神轻轻挥手,施展奇迹,消除一切伤痛。
她撕掉传单,狠狠扔进垃圾桶中。她现在发觉自己的担心或许真的成为现实了,妈妈很可能被拉进了一个也许是邪教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