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报警。”那人开口了,看出了她的意图。
“你在说什么?现在有个死人在我家。不报警难道等他自己消失吗?”
“你准备怎么跟警察解释呢?你杀了一个人。”
她满脸惊讶,连忙说:“是你杀了人!”
那人轻蔑地笑了笑,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我说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所以,人是你杀的。”
她不想陷入到复杂的逻辑问题中,只想着如何处理尸体的问题:“那我们…我该怎么办?”
“我们把尸体藏起来。”那人说着,然后走到尸体旁,“按我说的做。”
她们将尸体先拖进她的房间,从来没有经历过,原来尸体是那么沉重。她感觉像在拖动一个破麻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垃圾。她对父亲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她面对这具尸体,丝毫没有任何愧疚或是难过。
接着,那人带着她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她这才发现,原来血液凝固了是如此难除掉。她们没有什么工具,只能用抹布和海绵沾了热水,然后在地上擦拭。整个过程安静得吓人,她不知道干这事的时候是不是该有些闲聊,实际上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毁尸灭迹上。
劳作了两个小时,终于清除了血迹。连续两个小时的跪地工作,她感觉腰几乎要断了。接着她换了一身衣服,把沾血的衣裤全部塞到垃圾袋中,和尸体放在一起。
完成这些,她看向那人,问:“然后该做什么?”
“现在你要做的是应付好妈妈,然后好好和尸体一起睡一夜。”那人说完,便进入了卧室。她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妈妈回来了。
妈妈走进客厅,将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圣经放在茶几上,接着她看向小双,看到了她脸上的伤口,惊叫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
她用手捂住伤口不让妈妈看清,回答道:“没什么,摔了一跤而已,撞到了。”
妈妈似乎心中有些事,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她扫视了一下厨房,问她:“奇怪,这么少了把刀?小双你看到了吗?”
“没有。”实际上,刀也被放在尸体那里了。
妈妈开始小声地碎碎念,听不清在说什么。她趁这个时候回到卧室,她还有很多话要和那人说。
她打开卧室,先是看到了就在衣柜旁的尸体,吓了一跳。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适应这种场景。她开始搜寻那人的踪迹,但是本就不大的卧室根本没有那人。她打开衣柜,里面也没人;她趴下看床下,这里没有人;她检查窗帘,背后没有人。这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那人就在这个卧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顿晚餐她都食之无味,她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人是怎么在卧室里不翼而飞的。她无心听妈妈聊着今天在教堂里的见闻,只是零碎地听到几句关于新教,信徒和仪式一类的信息。她现在不在乎。
吃完饭,妈妈开始洗碗。她不想回到卧室和尸体面对面,所以干脆坐在客厅,听着电视发出的声音愣神。她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只能拿起茶几上妈妈放着的圣经随意地翻看。
她注意到,这本圣经竟然不是用中文写的,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语言。这些文字的字符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在一起,组成词汇,串成语句,她完全看不懂。翻了几页,后面竟然还有一些复杂的符号,组成像法阵一般的图案。这真的是圣经吗?
她想拿去问问妈妈,但是想到妈妈只是把曾经的恐惧和不堪隐藏起来,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信仰而已。只要不会伤害到妈妈,就随她去吧。
8
小双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不敢关灯,毕竟床的旁边就放着一具尸体。也许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烂气味。她满脑袋里面都在思索着如何处理尸体,以及那位“另一个自己”去了哪里。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睡不着,是因为开着灯,还是害怕尸体,又或是自己思绪万千。
她起身,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投射到尸体上。父亲的尸体歪七扭八地被随便扔在地板上,他的皮肤显示出毫无生气的苍白颜色,从致命的伤口处到他的衣服上蔓延着深黑的血色。他的头发十分稀疏,稀稀拉拉的附着在头皮之上。沾了血污的手掌上连接着粗短的手指,手臂上的汗毛隐约可见。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从没认真看过父亲,曾经因为太过害怕,她不敢与父亲有眼神接触,更不敢仔细观察父亲。如今终于能够细看了,却是对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今夜注定无眠,她干脆拿了一本书,带着浮躁的心情阅读起来。一开始她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逐渐地,她潜意识忘却了白天发生的事,终于沉浸在书籍的世界内。就这样,过了一夜。
到早上她向医院请了假,然后等着母亲出了门,她才打开房门。走出卧室,她感觉自在了一些,从昨晚到刚才一直凸起的鸡皮疙瘩终于消失了。和尸体待了一夜,感觉十分不好。她躺在沙发上,想要稍微睡一会儿,她困极了,但是在卧室无法入睡。
正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了卧室那边传来一些响动。她起身看向卧室,房间的门把手开始转动。接着,“另一个她”走了出来。她因惊讶张大了嘴,那人是怎么做到的,在房间内消失,又在房间内出现。
“你出现了。”她站起身,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人的语气异常平静,同样平静的还有她的表情,就如无风之下的湖水,毫无一丝波澜。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直言自己的目的。
“处理好尸体,我会回答你的问题的。”那人淡淡说道。
“不行。”她试图用坚定的语气说出口,“最起码,最至少回答一个问题。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帮你的。人是你杀的,与我无关。”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你问吧。”
“你为什么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
那人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有一个通道,我能从那个通道来到你的世界,也能从那个通道回到我的世界。”
“那个通道在哪里?”她追问。
“一个问题,你已经问完了。”那人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现在跟我来。”
她知道现在已经无法再从那个人口中撬出更多的消息,只能跟着她走进卧室。她们进入卧室,站在僵硬冰冷的尸体旁。
“我们该怎么办?”她率先发问,“不能从你的通道把他拖走吗?”
“只有我能通过那个通道,而且就算把尸体转移到那边,我又如何处理呢?”那人一边说一边蹲下,魔术般地掏出一把小刀并开始切割尸体穿着的衣服。
“你在干嘛?”她有些疑惑那人所做的动作。
“脱下衣服,准备分尸。”那人一字一顿地说。
简单的八个字犹如一颗核弹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她想不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能够从那人的口中处变不惊地说出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分尸?怎么可能?”她惊诧道。
“难道你准备让尸体在你房间里面腐烂吗?”那人说。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你不会想应对警察的。”不到一分钟,那人便将尸体的上衣用刀撕扯了下来,“我带了工具,你先拿到客厅去。”说完,那人指向房间另一边。靠着墙,放着一堆工具:锯子、锤子、砍刀、防水布还有很多厚实的黑色塑料袋。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先把工具都搬到客厅,铺好防水布,接着帮那人扒掉了剩下的衣物,然后两人吭哧吭哧地把赤裸的尸体扛出卧室。
“尸体扛到防水布上,一会儿肢解的时候血液才不会流到地上。一会儿你用锯子切割小腿,遇到骨头锯不动就用锤子砸碎。”那人安排着一切,然后递给她一把锯子和锤子。
她接过工具蹲下身开始照做。一开始她完全下不了手,心中一直在质问自己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杀人焚尸,与她所期望的平静生活大相径庭。但是,那人督促她的骇人眼神让她不得不开始动手。
肢解尸体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原来锯子在僵硬的□□上切割有那么大的阻力;原来血液顺着切口流出来之后是那么滑腻;原来砸碎骨头要使这么大的力气;原来内脏会四处流动;原来只是一截断臂或是小腿也能这么沉重。
她不知道就这样蹲着干了多久,只知道原本想要作呕的感觉越来越远,只剩下麻木和疲惫。防水布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肉的碎屑还有骨头的残渣。塑料袋已经装了几大袋,堆放在一旁。
“接下来该做什么?”她问。
“接下来把这些扔掉就行了。”
“扔到哪里?总不能随便扔到一个垃圾桶里吧?”
那人轻皱了一下眉头,说:“公寓附近不就是一个垃圾填埋场,难道你这个世界不是这样吗?”
“确实有。你怎么这么了解?”她觉得那人身上始终有一层神秘的轻纱,无法拂去。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那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该走了。”
她连忙拉住那人,说:“等等,我们就这么出去,别人看到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会怎么看?”
那人轻笑了一下,回应道:“这个镇上最不缺的就是双胞胎。”说完,便拿起两个塑料袋,往门外走去。
她无言以对,只能拿上塑料袋,跟上那人。
尸块被她们扔在填埋场的深处,不出意外就会被拉去埋掉或是焚烧,没有人会注意到里面的情况,至少她们是这么认为的。
她们回到家中,在客厅面面相觑。她打断了短暂的沉默,问:
“现在我能请你提问了吗?”
那人面无表情,说:“我知无不言。”
“你是怎么出现的?或者说你从哪里来的?”她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很像你的世界,不过也许有一些不同。你的世界有人举行了一个仪式,那个仪式打开了我的世界的通道,于是我便能来到你的世界。”
她面对这个玄幻的回答,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于是只能僵硬着继续问下去:“你的世界?所以有两个世界吗?”
“我想,应该会有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也有无数个我们。无数的我们或许大致相同,但是在细枝末节上会有差别,也因此会影响到我们的世界。有的世界差别小,属于那些世界的我们或许拥有相似的命运;而有的世界差别巨大,同样的那对应的命运也大相径庭。仅仅是一念之差,就会让我们原本相同的世界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道路。”
“你通过通道来到我的世界,那我能通过通道去你的世界吗?”
“通道来自于仪式,仪式完成后,会绑定一个人而形成通道,通道和人一一对应。简单来说只有我能通过那个通道来去两个世界。”
“你一直提到仪式,是什么人进行了仪式,他们为什么要进行这个仪式呢?”
“我不知道。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是你的世界的人打开了通道。至于打开通道的人目的如何,很难确定。”
“那,我能举行那个仪式吗?”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凡事都有代价,而完成仪式需要的代价之大,是你无法想象的。而且,据我所知,仪式很复杂,一点小差错就会让仪式的效果发生巨大的变化,甚至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灾难。”
“那你进行过仪式吗?”
“没有。”
“你去过多少个不同的世界?”
“很多个,不知道为何,我的世界有很多个通道。你的世界不是第一个我造访的世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人的表情开始有些不悦,“还没问完吗?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喊了出来,“你来到我的世界的目的是什么?”
“无数的我们都处在痛苦之中,而我们的痛苦来自同一个源头。我往返于各个世界之间,就是想要结束这种痛苦,摧毁那个源头。”说完,那人便往卧室走去,“好了,我该走了。”
她急忙跟上去,问:“我还能见到你吗?”
那人头也不回:“取决于,你的痛苦是否消散。”接着,那人进入了卧室。
她跟上去,进入房间。但是房间已经空无一人。
9
小双往嘴里送着饭菜,却味同嚼蜡。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人说的那些话:通道,无数的世界,殊途同归的命运,还有相同的痛苦。
她的痛苦是什么?难道是父亲吗?那父亲已经死了,她的痛苦算是了结了吗?
妈妈看出她的思绪早在九霄云外,轻声问:“小双,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些事而已。我记得你今天只用上半天班,怎么到傍晚才回来?”她反问道。
“哦,我去了教堂。和几个教友一起研读了圣经,然后做了祷告。”
妈妈似乎陷入到了信仰之中,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对这种情况担心。但是妈妈脸上露出了曾经少有的满足和幸福。
“对了,前几天我看到沙发上放了本书,看起来像是圣经,但是上面都是些看不懂的字符。妈你能看得懂吗?”
听到她这句话,妈妈脸色展现出转瞬即逝的恐慌,她几乎没有捕捉到。妈妈干笑了几声,说:“确实是圣经,只不过用希伯来文写的。其实我也看不大懂,但是教友他们正在教我。你如果想的话,也可以见见我的教友?他们也很想见你。”
“不用了妈,我还是不太信这些。”
妈妈点了点头:“没事,无论如何,主都会原谅我们的。”
接下来的晚饭时间,母女二人都沉默着。她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妈妈有什么事瞒着她。
晚饭后,妈妈便进了自己的房间。轮到她洗碗,她拿着盘子轻轻洗刷着。洗洁精的味道进入她的鼻腔,让她想到了洗涤剂清洗血液的气味。她还是难以相信自己前一天已经杀了父亲。曾经的她是那么畏惧父亲,而当父亲被切断喉咙时,他与那些普通病人无异,变得虚弱无力。他的生命力在一瞬间消逝,最后变成一具僵硬发臭的尸体。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于疯狂了,她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这一切。
接近睡觉的时间,她准备回到卧室。来到门前,她忽然留意到对面妈妈的房间传来妈妈的低语。妈妈在轻声说着些什么,但是她却无法理解妈妈所说的语言。难道这就是希伯来文?妈妈或许就是在用这种语言诵经吧。
她不再理会,进入自己的房间。
接连过了几天都无比平静,那人也没有再出现,甚至连她都有些不习惯日子这么平凡。但是回归到正常的日子,或许意味着她的痛苦已经结束了。想到这些,她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她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了。客厅一片昏暗,代表妈妈还没回来。她有些奇怪,按道理说妈妈的工作早就结束,现在应该在家了才对。她这才发觉,妈妈这阵子回来的时间都比预想中的晚。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不安。妈妈来到这个镇上后,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是内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应该进妈妈房间看看。她顺着声音,进到房间内。房间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干净,明亮,整洁。不过在床头柜那里,放了两本书。一本就是前几天她所看到的圣经,另一本似乎是新的。
她拿起新的那本书,开始翻看。而书中的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书中除了她看不懂的文字之外,还配了大量的图画。而图画都描绘着极为恐怖的场面,包括千奇百怪的人类的死法或是处刑画面。除此之外有的图画里画着极为扭曲的怪物,而怪物的周围围着一圈正在祭拜的信徒。她很清楚,这绝不是正常宗教书籍里该有的内容。
她拿起两本书,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希伯来文。搜索的结果让她大吃一惊,真正的希伯来文与那两本书上的文字完全不同。那这到底是什么语言?她毫无头绪。那些书里的内容又是什么呢?难道是撒旦崇拜?
让她真正不安的是妈妈的谎言,她担心妈妈被牵扯进入了什么邪教,走上一条扭曲的道路。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调查妈妈在邪教里已经走到了哪个地步,也要及时将她拉出歧途。
她开始纠结是否要报警,但是只凭这两本书,很难充当有力的证据。若是产生什么误会,岂不是伤害到了妈妈。她决定先深入调查,于是把书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她继续在电脑上搜索撒旦教的特征,试图与妈妈的现状进行验证。
刚好妈妈回到了家,看到她后,便说:“抱歉今天回来晚了,我赶紧去做饭,你饿了吧小双。”
她看向妈妈,发现她的右手竟然包扎了起来,立即问道:“妈你手怎么了?”
妈妈举起右手,解释道:“啊,今天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没什么大事。”妈妈这样说着,然后把买来的报纸放到餐桌上,“对了,小双,这阵子一个人在路上小心点,咱们这附近有点不太平。”
“嗯,我知道了。”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答应着。
妈妈进入厨房开始忙活起来。她也从客厅走到餐厅,心里想着该怎么和妈妈谈到关于那两本书以及邪教的事情。她顺手拿起餐桌上的报纸,想着或许可以在上面找点话题。然而她看到报纸的头版,心脏忽然往下坠落,浑身感到一种极致的冰冷。
头条上印着:
顺安垃圾填埋场忽现碎尸,警方正在全力调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