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双打开最后一箱行李,里面只剩下自己的一些书和杂物了。昨天她和妈妈刚刚搬入这栋公寓里,一切发生得太迅速,以至于她还没有从上一个阶段中过渡过来。妈妈终于从父亲无尽的家暴中醒悟过来,带着她逃离到顺安这个镇上。
在这之前,她只对这个镇有所耳闻,毕竟这个镇子总出一些大新闻,比如连环杀人案,又或是匪夷所思的集体自杀一类的。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选择这一个镇子,毕竟她们俩更需要迅速且隐秘地搬离原来的家,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在这个镇上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还好她还懂一些护理知识,或许能去镇医院当护士。她对于未来还是十分迷茫,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哪里,她更多的是被现实状况推着走而不是由自己来决定。
她将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庆幸这个房子的上一任房客走得匆忙,留下了许多能用的家具,比如这个书架。接着她走出房门,妈妈还在厨房收拾着,同时正给快递公司打着电话:
“对,1608室,别送错了,今早上的包裹就送到17楼了。”
小双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杯子,准备倒一杯水喝。同时她有些奇怪,她记得杯子似乎早就拿出来了。妈妈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看了一眼小双,说:
“抱歉,妈妈太忙了,暂时顾不上你。”
“没事妈,我都成年了。而且咱们刚搬过来,忙一些事很正常的。”
妈妈忽然眼中含泪,啜泣着说道:“现在是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嗯。”小双应允了一声,拿着杯子走回了房间。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的脆弱,只能用着一种冷漠的方式来逃避。走到房间门外,她才想起来跟妈妈说: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能不能找个护士的工作。”
“好。”妈妈擦了擦泪。
2
新家的第二晚,小双睡得并不好。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她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然后起身在家中踱步。她先是走到妈妈的房间,打开房门,看着熟睡的妈妈,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另一个她正睡在床上,而这一个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的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梦的自己。就这样持续好几个小时,直到她醒来。
闹钟没有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睡眼惺忪地起身,揉着跳痛的太阳穴。她看了看床边,自己什么时候把椅子搬到床边的?不过没时间想这些了——她起迟了。她立即从床上弹起来,加速洗漱换衣服,在十分钟内搞定了一切。
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小双还真的找到一份医院文员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也不能到前线对接病人,但是还算是一份稳定且清闲的工作。明天正式入职,今天还有些时间,她想着要不要在镇上逛逛。不过自己人生地不熟,还是不如回家更好。
她回到公寓,妈妈不在家里,或许是出去采购了。她环顾整个客厅和餐厅,还有几个箱子没有打开,趁现在还闲着,干脆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吧。她打开第一个箱子,把杯子拿了出来。
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却想不起来了。刚好妈妈回来了,她抱着一堆日用品,大包小包的,走路十分不方便。小双连忙上前去帮忙。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医院当文员,不忙,还能准时回家。”
“嗯,挺好的。”自从离开父亲后,妈妈的话变得很少。她能感觉到,但是还是选择不去戳破那个肥皂泡。按照现在的节奏生活,也许也不错。
整理好买的商品,她和妈妈继续收拾行李。妈妈打开箱子,将杯子拿了出来。这时她终于想起来了有什么不对,但是她还不能证明。
3
公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小双感觉到了。
一开始是物件不断地移位,比如杯子从厨房移到客厅,她的书在书架的顺序发生改变,甚至家具的方位朝向颠倒。接着是冰箱里的食物莫名消失,日用品的消耗快得惊人。似乎家里还有另一个人,蜷缩在某个地方,与她们一同生活。
不过这些变化太过于细枝末节了,更容易让人觉得是她精神太过紧张。小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思索着家里面的诡异事件,差点忘了自己的正经工作。
她需要录入入院患者的信息到医院系统中,等录入的时候她才发现,镇上的家庭中有双胞胎的比例高得惊人,这几天的十个孕妇病例中怀双胞胎的就有两个。但是镇上的人似乎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了。看样子,这个镇子还有很多地方值得自己探索。
妈妈也找到一个家政的工作,能有事情让她忙起来,也能让她可以更快地从往事中脱离出来。小双又回想到妈妈含着泪说她们只有彼此了,她心里还是排斥着这种说法。从某些方面来说,她不想永远困在这个地方,也不想被困的理由是因为需要逃避不堪的过去。她渴望能够独立出来,可是这也意味着会伤害到妈妈,她还没有这份勇气。
转眼便到了下班的时间,小双收拾了一下桌面,便离开了医院。她不准备立刻回家,而是准备在外面逛逛。在家里会给她一些不安的情绪,疑神疑鬼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
她走在路上,路过一家家店铺。马路上车辆不多,行人也没几个,显得十分安静。不看别的方面,其实顺安镇也算得上是宜居的。镇上各类基础设施都很齐全,商业店铺也都应有尽有。顺安能发展成这样也得益于镇上的几个老钱家族持续的支持和建设,虽然这样也让镇子的贫富差距形势变得十分严峻。不过,这些民生问题不是她这样的老百姓需要去担心和思考的。
只不过这个镇上似乎宗教氛围很浓厚,光教堂就有四个。比起其他地方更多的会是信仰佛教或是道教,而这里信仰基督教的比例也是高得惊人了。她没有宗教信仰,她不理解把自己的所有寄托都托付于一个虚无的存在,每天为了自己的信仰克制着自己的一言一行,这种生活她是无法适应的。
在外面逛了一会儿,她感觉轻松了一些,是时候该回家了。
小双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她走进厨房,从后面拥抱了一下妈妈,说:“妈,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妈妈轻笑了一声,回头说道:“说什么呢,今天你回来得更早。”
小双愣了一下,没有理解妈妈这句话的意思,回问道:“什么叫我回来得更早?”
“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到家了啊,刚才还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一直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不饿呢。”
小双回头望向自己的房间,难道说有人在房间里?她踱步到房门外,握住门把的手有些颤抖。她打开门,探头看向房间内,
房间里空无一人。
4
小双习惯睡前看半小时的书,这样能让她能快速入眠。之前的几年她一直有一些睡眠障碍,很难入睡。毕竟她必须捂住被子,假装听不到房门外的妈妈的惨叫交织着父亲的怒吼。有那么一阵子她都是流着泪睡着的,在梦中,她会一次次杀掉父亲以拯救妈妈。然而,她也只敢在梦中这样做了,回到现实,她是那么的无力又弱小。如今终于逃离了这一切,她却时不时会感受到曾经的那种窒息感,就像被切割开的伤口在恢复时总是阵阵发痒。
她有几本书找不到了,都是她最喜欢的书,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这让她十分苦恼。这些书虽然不难买,可是过去的记忆和感受却找不回来了。于是她决定把自己比较重要的书都放在上锁的抽屉里,这样能保证书不会再丢了。
看书看到困了,她便准备睡下了。这时她听到门外有些响动,也许是妈妈起夜吧,她这样想着,然后躺下了。
她沉沉睡去,开始入梦。
在梦中,她回到了原来的家中。父亲和妈妈还有她一起坐在餐桌上,桌上摆满了饭菜——妈妈手艺很好。三个人都沉默着吃着饭,她能看得出父亲头顶密布的阴云,显然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妈妈这时说了一句什么,在梦中,她听不清。但是她看到父亲忽然暴怒地站起身,一巴掌重重地落在妈妈的脸上。
“啪!”
那一声,清脆而响亮。
妈妈应声倒地,整张桌子也被掀翻,菜肴流了一地。她连忙用身躯护住妈妈,试图挡住父亲的拳打脚踢。然而父亲只是简单一拽,便将她远远甩开。落到地板上那一刻,明明是在梦中,却仍然感到剧痛。
她艰难爬起身,看到父亲已经拿起了椅子疯狂地砸向妈妈。妈妈的面部已经瘀青肿胀,手臂也血肉模糊。妈妈惊声尖叫着,尖叫声被梦扭曲得宛如穿过迷雾的光线,穿进她的耳朵,那声音很远很小,却萦绕不绝。
她趔趄着走到厨房,拔出一把尖刀,转身面向父亲。她有些犹豫,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或许能够威胁父亲走开离妈妈远一点,但更可能的是更加激怒父亲,让他兽性大发,更狠地虐待妈妈。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思考了,父亲真的下的是死手。她冲刺到父亲面前,没有太多思索便将刀刺向了父亲。很稳很准,刀牢牢插进父亲的胸口。父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怒盯着她。她快速将刀拔出,殷红的热血溅射到她的脸上和手上,紧接着又捅进父亲的腹部。显然肚子的部分会比胸口柔软许多,捅进去的那一刻,仿佛陷入了泥潭,那感觉十分恶心。
父亲已经支撑不住,捂着自己的血流不止的伤口瘫倒在地上。妈妈已经不省人事了,只剩下她还清醒着。她骑跨在父亲身上,疯狂地砍杀着。父亲已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她无尽地输出。
她奋力地刺着,直到内脏器官流淌出来。父亲的眼睛中,生命力已经全部逝去。她也停了下来,站起身后,她看到整个餐厅已经弥漫着鲜血,恶臭的咸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她的手上血迹斑斑,衣裤也早被血液染湿。她抹了一把脸,整张脸黏糊糊的。
忽然间,一阵无力感袭来。视线与声音开始模糊,她要醒来了。
她惊醒过来,浑身是汗。不过这一瞬间她也庆幸这只是梦,这些杀戮也停在此刻。
她感觉房间内暗极了,几乎没有一丝光线。她完全看不清房间内的布局,周围黑得过于诡异了。这时,她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光亮,她顺着光亮看去,才发现,漆黑的半空中,是一双眼睛!
有人在她的房间里。
那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凶险至极。她轻声惊呼,也惊动了那双眼睛。眼睛立即转身试图离开,撞到了家具发出一些喧嚣。她赶忙打开灯,想看看是谁。
灯光亮起,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她适应过来,却发觉房间内除了她再无他人。
5
小双开始害怕回家,她总会在家中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在注视着,观察着她,可是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它的存在。待在外面能让她稍微感觉没那么压抑,那个怪物的压制力只能辐射到家中。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尽量晚回家,最多的理由就是加班,即使医院并没有那么多的工作。所以,闲下来的时间,她干脆选择读书。她开始把书带到医院,因为即使把书锁在抽屉里也会消失,只有在医院才能保证书的安全。
然而妈妈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家里奇怪的变化,她似乎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周末妈妈竟然说自己要去教堂做礼拜。只是来到这里几个月,妈妈便被镇子上的宗教氛围所感染,也成为了一个信徒。她阻止不了妈妈,她对于妈妈轻易陷入信教这件事而感到不安,不过在这个宗教信仰自由的社会,她也无法做些什么。
她拖到了晚上九点,护士们都换班了,但她还不想回去。但是妈妈打来电话了,她知道这意味着自己不得不回去了。她已经错过了晚饭连续一周,已经开始让妈妈不太满意了。她拿起电话,收拾好包,离开工位。
她接了妈妈的电话,随便糊弄了几句。她准备慢慢走回家,这样可以再晚一点到家。
季节已经靠近夏天了,天气开始有些闷热,要下雨了。因此距离这个镇上的岛贡节也不远了,她还不算太清楚这个节日是做什么的,大概是人们会去水边或是镇上的水库放水灯以纪念逝者。好奇怪的节日,其他地方从来没有。据说这个节日也只是这几年忽然诞生的,据说和镇上的教堂有些关系。人们如果要买水灯还需要专门去指定的教堂买,教堂因此也能赚不少。
正出神着,她忽然感觉到水滴落在身上——还是下雨了。雨滴砸在路面上溅起一阵水雾,她加快脚步,往有屋檐的街区跑去。她到达屋檐下,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也正四处搜寻着可以躲雨的地方。她感觉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仔细地望了望,终于认清了那人是谁。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完全凝固,动弹不得。恐慌缠绕着她,残存无几的理智似乎要冲出她的身体发出嚎叫。那男人是父亲。
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知道她们来顺安了?一时间她想找一个地方赶紧躲起来,免得被父亲看到。好在父亲走向另一个方向,暂时还没看见她。她只能冲出屋檐,往相反的方向逃跑,也顾不得逐渐势强的雨。
她一路狂跑回家,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被雨淋湿了,看上去十分狼狈。她喘着粗气关上家门,在玄关靠着门无力地瘫坐下来。妈妈听到声响,从房间中走出来,看到她落汤鸡的样子,惊诧地说道:
“天了,你这是怎么了?这样会感冒的。”
她不敢把父亲到镇上了这件事告诉妈妈——她要是知道了会崩溃的。父亲所带来的恐怖能够轻易摧毁她们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家。
“没带伞,我急着赶回来。”她回应道。
“你要真着急回来,这几天还会这么晚到家吗?”妈妈有些埋怨。
她起身,找了一个借口:“还有些工作没做完。”
妈妈转过身向客厅走去,从背后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从茶几上拿了一张纸,然后说:“你周日休息,应该也没什么事,和我去顺安的教堂吧。”说完,她把手上的纸交给小双,原来是一张传单,上面的内容是顺安教堂的传教宣传。
小双拿过传单,疑惑地看向妈妈,说:“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去教堂?我们又不信这个。”
妈妈面上组成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回答道:“我现在才了解到,我们生来就是有罪的,正是因为罪孽没有洗清,所以我们才会遭遇那些……”妈妈没说完,但是她们都知道“那些”指的是什么事,“所以我们要去忏悔,给主说清我们的罪孽,祈求他的宽恕。这周日,和我去吧,好吗?”
小双不想扫妈妈的兴,只好答应。她觉得有些疲惫,随便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拖着身体走回房间。她进入房间,发觉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你逃不掉的。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发现纸条上的字迹是她自己的。
6
小双买了一个摄像头,她藏在客厅的两个相框之间,十分隐蔽。她知道家里还有别人躲藏着,现在终于能有证据证明这件事了。设置好摄像头之后,她便和妈妈出门去做礼拜,同时期待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摄像头能有所捕获。
妈妈似乎心情很好,在去教堂的路上十分健谈,显然她很期待能去教堂参加这些活动。妈妈能有所寄托,不去想曾经的事,小双也觉得放心些。
顺安教堂落座在镇中心,在整个镇子最喧闹繁华的地带。教堂建筑的规模也十分庞大,算是镇上最豪华的建筑之一,如果只是让人来这里礼拜祈祷似乎有点过于奢华了。她们坐在教堂内,里面有不少人,牧师正在礼堂内领导着人们祈祷。小双学着众人的样子一同祈祷着,虽然她心里在想着家里的情况。对她来说整个活动枯燥又无聊,一分钟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十倍般漫长。
终于熬过礼拜的全程后,小双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妈妈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神情,对她说:“一会还有个小型活动,牧师会给几个信徒讲解圣经,小双你和妈妈一起去吧。”
她实在是不想再参与了,只能编个借口,说自己不太舒服。妈妈没有怀疑,让她先回家。找到机会能开溜,她可得好好把握住,刚好她很想知道摄像头有没有记录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她加速回到家中。她观察了一下室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摄像头那边会一无所获。
她打开电脑,查看摄像头的记录。镜头内是整个客厅,画面始终保持静止着,没有任何变化。她想着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其实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疑神疑鬼罢了。她按下加速键,倍速地播放着摄像记录。摄像头记录的内容快要接近尾声了,忽然客厅的光影发生了一些变化。她注意到了变化,仔细看着屏幕——是她的卧室的门打开了。门内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走出来的人,是她。或者说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盯着屏幕发愣。画面内的那个人又或是怪物,虽说和她完全一样,但还是有些区别。比如她的面部毫无血色,更是没有任何表情,麻木得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怪物”在客厅内踱步着,像是在找着什么。接着,她的眼神锁定到了镜头的方向,然后向这边靠近。她走到桌旁,用手移开了相框,代表着她发现了摄像头。她盯着镜头,微微蹲下身,整张脸几乎占满了整个画面,紧接着做出了极不自然的极为狰狞的笑容。
小双看着这个毛骨悚然的画面,只能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才能不会尖叫出声。她继续看接下来的内容。那个怪物本来正对着镜头狞笑着,忽然看向身后,接着连忙跑进了卧室。然后画面中,是小双打开房门进入室内。也就是说,在她进入家中几秒前,那个怪物都还在客厅。而现在,她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卧室,那个怪物就在里面。
她感觉难以呼吸,浑身打颤。她犹豫着走到卧室门外,手逐渐靠近把手,准备打开卧室门。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她的千思万绪,她只能先去开门看看门外是谁。
她前去打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是谁,就被一脚踹中胸口。一时间她感觉天旋地转,然后重重摔在地板上。胸口一阵剧痛传来,她两眼发昏,视线模糊,一股腥甜味在喉咙中打转。她勉强抬起头望向门那边,一个男人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她的父亲。
“终于找到你这个贱人了!你妈在哪儿?你们觉得这么容易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男人怒吼着,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她躺在地上支撑着身躯,用手肘托着身子往后移动。父亲抓住她的双脚猛地一扯拉向他的身边,然后挥手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她应力倒向一边,感觉到鲜血从口中流出。她的脸颊瞬间肿胀起来,手掌印烙在她的脸上。她几乎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接受着父亲的咒骂和拳打脚踢。
她用双手护住脑袋,蜷缩在地,尽可能减少受击的面积。显然父亲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她想要呼救,可是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声。她觉得今天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个公寓里了。如果她死了,那妈妈该怎么办呢?父亲会像杀掉她一样杀掉妈妈吗?
在她千思万绪之时,她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人从她的卧室里走了出来,而父亲的拳脚也停了下来。她看向那个人,那人和她长得一样,身形也别无二致,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完全挑不出不同的地方。父亲神情疑惑,惊讶地微张着嘴,眼神在她和那人之间不断移动。
“你是谁?”父亲率先发问。
但是那人只是一脸凶煞地死死盯着父亲,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整个场面凝滞了几秒,那人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扑向父亲,两人一起倒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两人已经厮打起来。但明显,那人的身躯如她一般娇小,肯定不是五大三粗的父亲的对手。父亲只是稍微使劲,便把那人甩向一边。
她赶忙起身,然后朝父亲的膝盖踢出一脚。父亲被踢中吃痛跪倒在地,那人也继续扑倒父亲继续动手,父亲脸上也已经多了好几道抓痕。她走向厨房,随手拿了一个平底锅。刚好这时父亲再次甩开那人。她直接走上去对着父亲后脑勺猛地一击,让父亲向前一个趔趄。可惜这样子也没能打倒父亲,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父亲满眼通红,怒火让他的面颊变为了酱紫色,粗大的血管从他的额头突出。父亲龇牙咧嘴地怒吼一声,把她推倒。她后脑着地,痛得眼冒金星,连平底锅也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父亲骑到她的身上,用粗壮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
她瞬间无法呼吸,只能用双手不断击打父亲来挣扎。她断断续续发出窒息的呻吟,而她脑袋中开始一阵剧烈的轰鸣,声音之大让她开始难以注意到别的事物。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流失,她的挣扎动作逐渐微弱——她快死了。
父亲的表情近乎疯狂,他狞笑着,得意极了。唾液的白沫挤在他的嘴角,他咧开嘴露出的牙齿参差不齐,黄黑相间。她才发觉原来父亲是这么丑陋。她已经放弃挣扎了。
忽然,她感到脖颈处的力道减弱,父亲的面容也逐渐凝固,他嘴角开始抽搐。接着,父亲的脖子处瞬间被一把尖刀刺穿,皮肤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大量的血液而来。热乎乎的血液失控般地倾泻到她的脸上,脖子上,身体上,有一些甚至进入到她的嘴巴中,咸腥味传入她的脑海。
尖刀接着被抽回,父亲虚弱地咳喘几声,然后倒向一边。她也看到原本站在父亲身后的那人,拿着滴血的刀,仍然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看向一边的父亲,已经是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而血液仍然在地板上弥漫。
她站起身,与那人面对面。她问:
“你是谁?”
她看着沉默的对方,以为不会获得任何的回应。但是那人还是开口了:
“我就是你。”
7
小双看着镜中的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液,刚买的白色衬衣和穿了几年的牛仔裤显然已经毁了。她的脸的一边肿胀,嘴角也有一处撕裂。她的手臂和腹部带着几块淤青,两条大腿不停打颤仿佛支撑不住的样子。
她俯身用清水清洗自己的身体,想把腥臭黏滞的血液从身体上去除。她的嘴巴里,血液的味道萦绕不绝,让人作呕。她脑海中还在回响着那个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那人的回答:
“我就是你。”
就连声音也完全相同。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用毛巾粗暴地擦了擦脸,然后走出卫生间。那人还站在卧室门口旁的墙壁处,仍然盯着她看。她很想再和那人说些什么,但是她无法把目光从父亲的尸体上移开。
父亲倒在地上,眼睛黯淡无神,他的口鼻处都是血液。流到地板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占据了客厅和餐厅连接处的一大片。看到这个景象,她有些不知所措。或许该去报警,于是她准备去拿沙发上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