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目光渐沉,暗自下了决心。起初还紧绷的身子,渐也放松下来,到了前厅礼堂之外,看着满目接天的红绸,从屋前挂到屋后,几乎将整个大堂,全都包围了起来,像束颈的绳索,渐渐漫散开一股浓烈的窒息感。
她见此情形,当下不管不顾,猛地挣脱桎梏,不等押解她的人反应过来,已然一个箭步,冲进礼堂半敞的门内。
众人愕然止步,却只听得空旷的内室中,响起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慕容白脸色骤变,当即横剑架上陆回风颈项,拂手示意僮仆退下,同那些少女一齐守在门外。自己则押着陆回风,大步抢入大堂。
堂内红灯白墙,喜绸高挂。一方天地桌上,龙凤花烛成对,灼灼燃烧,明黄灯影辉映出沈丹青的背影,萧然而立,是那满堂绝艳朱色,也融不化的明媚。
一旁地上躺着一堆残破的瓷片,其中一片,正被沈丹青捏在手里,在雪白的墙上,一字一句,刻下一阙《卜算子》:
折柳寄霜飞,别绪如丝乱。
往梦情销难相偎,总为前尘累。
皓璧眷风回,金谷浑无味。
破镜分钗难分袂,死生复相会。
她紧紧捏着碎瓷片,指间肌肤,也因太过用力,被断口锋锐的边缘划破,汩汩渗出鲜血,贴边流淌,一滴滴黏上墙面字句,深入字痕下的沟壑,融为一体,犹如枯笔之技,为那一列列刚劲有力的字迹,更添了几分风骨。
陆回风颤动的目光,随着她手中瓷片起落,直看到最后一字,自知她遣词行句,当中暗含二人之名,显有绝笔之意,心下痛楚已难自抑,眼眶不觉泛红,无声落下一行清泪。
他被慕容白押着,两相瞧不见对方的神情,自也不知,那厮此刻眼色有多么疯狂,手中画影剑锋,已然紧贴上他颈侧肌肤,堪堪撩开油皮,渗出一滴鲜血。
沈丹青这才回身,捏着碎瓷片的手,已是鲜血淋漓,定定直视陆回风,朦胧泪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都归于喑哑。
陆回风已顾不得颈上刺痛,只飞快摇头:“琅琅,别做傻事……”
她却弯了唇角,将那瓷片尖端,对准自己喉心,眼底情深款款,凄然一笑:“陆郎。”
“今生至此,我已无遗憾。你我……就此别过。”
说着,已然高举碎瓷,便待扎下。
“沈丹青!”
陆回风大惊失色,瞳孔急遽一缩。几乎同一时刻,身后钳制他的慕容白也高喊着“玉儿”窜了出去,飞快按下她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慕容白近身的一刻,沈丹青眼色骤然一愣,藏在袖里的另一只手,已从那厮脖颈间擦了过去,一枚同样的碎瓷片,早被捏得发热,当场在他颈上划开一道血痕。
原来自尽是假,引他近身才是真。
以她的性子,不到最后一刻,又如何肯甘心就死?
慕容白一时吃痛,飞快举袖遮掩,陡地变了脸色,察觉鲜血留下的一刻,更是勃然大怒,扬手一个巴掌朝她扇了过去。
可也正是这一刻,不再受他钳制的陆回风已飞身而至,一脚踢开,正中慕容白胸口。
慕容白本一个踉跄,连连退后。眼前少年却已一个旋身,护住了一旁的沈丹青,脚下却不可避免的晃了半步,险些没能站稳。
沈丹青分明瞧见陆回风脖侧突兀暴起的青筋,还有因着越发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的鼻尖。
“陆哥哥……”她神思骤乱,未及反应过来,便已见他一把抢下桌角龙烛,紧握烛台一端,指住慕容白。
“你们……你们竟敢……该死!全都该死!”慕容白低头看见自己从脖颈伤口流出血,渐渐染污吉服,眼色只变得更加疯狂,然而转向门边,未及发号施令,一抹焰光便已近面。
陆回风手中龙烛赤红的火焰荡开光弧,比炽日更为炫目,直逼得慕容白连连退后。
沈丹青一时惊住,等到回过神来,却见慕容白已连连退到了墙根下,眼中透射出极致的惊恐,几乎同一时刻,剑也挥了出去,一阵毫无章法的乱舞,精工细琢的一根龙烛,顶端已被削飞,打着旋儿落地,径直滚落到她脚边一尺余外。
她略一沉默,俯身捡了起来。
而在大堂另一边,陆回风看着手里的半截龙烛,眉心微蹙,索性拧碎残腊,露出暗藏蜡块之下,烛台尖锐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