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闪电劈落,四野周遭,都被照得一片亮堂,雨中缠斗的二人,也在这一刻看清了彼此的面目。
“怎么还有一个?”慕容白满脸鲜血,混着淋漓的雨水,愈衬得那眼白过多的眸子,越发狰狞,“你把我的玉儿藏哪了?”
“什么你的我的?你也配提她?”陆回风怒极,无处宣泄的怒火,尽付于一剑之中,振臂挺刺而出。
闪电瞬息而过,空余一声雷鸣,
无尽的黑暗下,慕容白的脸色陡地变了,眼底杀机毕露,一掌猛地拍出——
云端风涌,又是一道闪电,伴随震耳的雷鸣。
浓黑的雨夜之下,半山藤蔓掩映的岩洞里,微弱的火折光点,应声熄灭。
沈丹青从噩梦中惊醒,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靠着洞壁沉沉睡去,耳边风雨声依旧,只是周遭,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阿琅?”水痕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略有些低沉和乏力。
“我……做了个噩梦。”沈丹青话到嘴边,一时哽住,“想起好多年前,他……”
“慕容白?”
沈丹青没有否认,话音越发低沉下去:“那时我还年幼,分不清太多是非,一日在他庄园里的池塘边看鲤鱼,忽然被他冲过来一把抱住,说了好多浑话……”
她下意识在黑暗里摸索,忽地触碰到一丝滚烫,是他筋骨分明的手,几乎下意识的,一把握住。
“我受了惊吓,当场落水,他却不以为意,反将罪责推到两个看管我的婢女身上,当场处决了她们。”沈丹青的话里,夹着异样惶恐的哭腔,话音未落,已被身旁人揽入怀中,靠在他胸口,两肩微微颤抖,“我那时什么都还不明白,就这样背上了两条人命……”
“水痕,”她颤声抬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惶惶的心神仍旧在这一刻,稍稍安了些许,“他不会放过我的。就算我逼着自己,忘掉那些过去,忘掉与他有关的一切,他还是会找上门,阴魂不散……我总说你们爱惹麻烦,可这一次,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傻话,”水痕凭着声音找到她的脸,拇指贴着眼睑弧度,摸索至眼角,轻轻拭去那一滴泪,柔声说道,“既已到了这一步,便没有置身事外之说。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就别轻言放弃,好吗?”
沈丹青听见这话,眸光微微一颤:“你……”
她倏地紧了心弦,从他怀中脱出,坐直身子,片刻迟疑,又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她藏在贴身内袋里的石英,瞬息明光亮起,照亮二人面庞。
微弱莹光下,少年眸如明镜,清晰倒映出沈丹青的面容,与她眼底稍闪即逝的错愕。
“我还不知道……”她有那么一瞬,话音轻得近乎缥缈,目光片刻游离,适才回神,“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
“栾川县外别后,我也不曾想过,还有机会见你。”
水痕眸底淡淡拂过微澜,“那时一直拖延,不肯动手,也只是觉得你本无罪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
“直到,听到你说‘谢谢’。”
沈丹青闻言,一时愣住。
水痕轻轻颔首,忽然背手掩口,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沈丹青见了,片刻恍神,适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环拥住她的怀抱,分明异常滚烫,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怎么不……”
他强忍咳嗽,略略抬手,打断她的问话,继续往下说道:“你那天的话,让我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所以,哪怕你仍有戒备,仍存顾虑,我也还是想留住你。因为除你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愿用性命担保我的过失。”
沈丹青眸光微微一颤:“可是,后来在玉玑山,我是因为……”
“都不重要。”少年眼色仍旧清亮,眸里映入她手中石英那一抹明白的亮泽,如月般皎洁。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什么都明白,但都不在乎。只要是你就好。”
洞外骤起的雷声,转身便被风雨吞没。随着那惊天动地的声响,沈丹青五指一蜷,将这洞中仅有的一抹光,尽数攥入掌心,良久方道:“那,你直到最近才知道的身世,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他话音一如既往平静,“一个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便已毁了我前半生的死人,实无必要令我倾注心血,把这一生,全都搭进去。只是……”
他在黑暗里抬头,看向她的眼里,载满无限哀愁:“你很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