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风雨愈烈,声势有如拔山。密密雷云下,天地色沉如墨,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陆回风绕了好些冤枉路,才找到通往崖下的山路,好不容易到了谷底,已被雨淋得透湿,一身狼狈。如注的雨水擦过眉睫,模糊了视野,迷失在黑暗的雨夜,越发辨不清方向。
几个时辰下来,他仍旧没能找出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已然无从判断,究竟是因暴雨的缘故,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她,早便已离开了这座山头。脚底泥泞坠重,直到拖着他的步履,重重按入泥里,才不得已停了脚步。
再抬头望,四下已沉入彻底的黑暗,唯有耳边还能听见雨打山林,铿锵和鸣的轰隆声,却再也看不见前方的路。
他筋疲力尽,顺势靠上一旁山岩,发出低沉的喘息,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枚玉像,淹没在这倾天彻地的夜,脑中只剩懊悔。
如若当初,他没有一意孤行……
心口突如其来的一阵抽搐,险些令他站不稳脚步,眼角隐隐的一股热流,混杂在冰冷的雨水里,汩汩滑落唇角,竟是咸涩难当。
云里忽的一声雷鸣,恍惚之间,似又把他拉回到数年前的一个夜里。
“老爷爷,您是不是骗我?”
一样的雨,周遭却是不一样的山景。老屋门前,一盏孤灯拉长檐下男孩稚嫩的影子,那小小的影子对面,还有另一道颀长的身形,略显佝偻,模样却十分慈蔼,正是袁青阳,冲着男孩摇头一笑。
“娘亲不肯回来,是因为我不乖吗?”男孩使劲仰着头,看向老者的眼里,依稀泛着泪光,“我总不听她的话;总想背着她出去玩;总想着,不要待在山里,就连默个书,都要捱延好几日……”
男孩说着,声音越发低沉,小小的脑袋,也深深地埋了下去:“爷爷……”
“我娘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大颗雨水,恍若冰棱一般,骤然滴落。
少年眼前旧景,转瞬散成涟漪,随着一束束飞溅的水花,猝然而逝。
胸腔里异样的抽搐感,也在此时加剧,变得分外强烈。
“轰隆——”
一道闪电抢在雷声之前,照亮了夜。
陆回风闻声抬眸,却忽地瞧见,远处高高低低的乱木之间,似乎还夹峙着一道清癯的身影,步履蹒跚,跌跌跄跄,似乎走不平稳。
他眉心骤紧,当即打起精神,大步抢上前去,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了游丝一般,恍若叫魂似的低唤:“玉儿……玉儿你在哪里……”
陆回风听见这声音,心中顿时生疑,猛然想起今日雨初起时,那声响彻悬崖边,撕心裂肺的呼唤。
玉儿?
他几乎下意识低头,摊开捏着玉像的手掌,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此人在唤的,莫非就是沈丹青原本的名字,萧鸣玉?
那么,这会是谁呢?
陆回风迟疑片刻,又往前跨了一步。前方那个声音,也更清晰了几分。
“你同你娘一样!朝秦暮楚,人尽可夫!分明与我青梅竹马,却又移情他人!你……你……我用一生来等你,只盼你能取代了她,竟不想还是这般,不知羞耻,水性杨花,什么样的男人,能抵得上我待你一片……啊——”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狠砸,残留在脸上的泥水随雨滴落,鼻腔跟着滚烫,淌下两股暖流。
原是陆回风听见了这话,几乎瞬息之间,便立刻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一切前因后果相连,骤然便明白了今日沈丹青坠崖的缘由。
这个慕容白,种种举止行径,从前光听就觉得可气,原来本尊,竟比传说中的还要厚颜无耻。
半截身子都入土的狗东西,凭什么肖想她?还敢说那些浑话,污她名声。该打!
他越想越觉得此人恶心,动用兵刃都恐被他污了剑,索性弯腰从地上捡了石头,依靠听声辨位,一头热砸了过去,听见惨叫,仍不解气,又待另捡一块接着砸。
然而暴风雨中,却响起一阵异动,显是前方那人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骤然欺身逼近。
陆回风想也不想,挽剑便格,寒芒出鞘,剑飞雨雾点点,却倏然受阻,不知撞上何物,只响起一丝细微的叮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