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白。
沈丹青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这张脸。
不过一瞬对视,尘封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涌,顷刻浮上脑海,周身每一寸血液,也都在此刹那,凝结成冰,身体也跟着僵硬,半点动弹不得。
水痕察觉异样,上前欲护住她,却见她踉跄着退了一步,手求救似地一把抓来,触感彻骨的冰凉。
“你可知我寻了你多久?”那一袭白衣的身影说着这话,逐步逼近,眼里仍旧充满近乎狂热的渴望,“十五年了,我翻遍了园子里的每一寸土,找遍天涯海角,每一座城,每一个村,我都没有放过。我无时无刻不想见你,你却无时无刻不躲着我,为什么?”
他的话到后半截,已近乎成了咆哮,一手蜷指堪堪攥成了拳,颤抖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我亲自为你铺床叠被,每一天,每一夜,为你挑选每一件衣裳,吃穿用度,尽是这世间最好的,我只要你陪着我,要你怜惜我,可你为什么,想的却是别人?”
沈丹青听着这话,只觉那一声声癫狂的字句背后,所指向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个,他想用她来取代的人。一时之间,只觉寒毛倒竖,踉跄跌步后退。
偏生慕容白那鬼爪一般的爪子已然攫了过来。水痕当即挽刀,但见一抹白影掠过,正是来人袖口,猛地撞在刀身,竟就只是轻飘飘的擦了过去,毫发无损。
水痕一时愕然。
慕容白的目光,也变得冷厉: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找个这样的男人?”说着反手一记劈掌,虽只是寻常高手的迅捷,但袖腕臂膀,那不知为何习得的刀枪不入,终是让带着伤的水痕吃了亏。
几记连招之下,少年一时闪避不及,当即被他掀开,一个趔趄已然到了崖边。
沈丹青分明看见,少年背后血迹,几已遍及整个肩背,身形堪堪将颓,当即皱了眉头,飞扑而上,意图将他推出战局,却不想慕容白一掌又至,不偏不倚,正击中她背后,一个迎面撞入水痕怀里,登时失了重心。
两道人影,恍若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径直坠下深崖。
“玉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长空。
急密的雨点,也在这个时候,倾盆一般砸落。
疾行林间的陆回风,听见这一声喊,霍地抬头,扑天密雨,转瞬模糊了视线。他顾不得多想,飞快朝着那喊声来处纵去,越过一片嶙峋怪石,脚下踩到一片泥泞,一时没能刹住,滑出半寸适才勉强站定。
他展目望去,空无一人的崖边,断草残枝裹着潮漉漉的气息,漫天飘飞。风雨交加,越发骤密的声响在他耳边奏响急鼓,震彻天地。
一片模糊之中,一抹极不搭调的红白色调,打着转翻滚过泥泞,直往山崖边去。
少年跳步飞扑,一把抓住堪堪欲坠的那物,拿起一看,那熟悉的玉刻小像转瞬映入眼帘。
陆回风瞳孔急遽一缩,当场怔在原地。
——
风雨愈烈,层层水帘如瀑般飞流下落,浇得紧贴山壁边的大片藤蔓跟着湿透,重重密绿下,被恣意蔓生的藤蔓包裹的古栈道,早失了本来颜色,尽头之下,一滩血迹转瞬被雨水冲淡,滴滴答答滑落藤蔓,帘幕一般遮住一方洞口。
“水痕!水痕你没事吧?”沈丹青话音慌张,身旁搀扶的人却失了重心,脚下一崴栽倒下去。
少女不及搀扶,被这重力一带,紧跟跌倒在地。
“刚才掉下来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接住我?”沈丹青匆忙爬起身,却见躺在地上的他,背后正漫散一大滩血泊,混入雨水,如晕开的墨,由浓转淡,散发着浓浓的铁锈味。
少年眉头紧锁,显然伤得不轻。沈丹青惊慌不已,连忙扶住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拉拽起身,背靠洞壁坐下,翻出怀中伤药,便待解他衣带,却被他按住了手。
“我……浑身上下都是伤……”水痕强忍伤痛,眉头始终难以舒展,“很难看……”
“你想疼死吗?”沈丹青不由分说,一把扯开他衣带,两手同时扣住领口,扯了下来。湿黏的衣衫贴着流利的肩线,倏然滑落,那过分惨白的肤色,与混杂了雨水,已淡褪成粉的血迹,斑驳交映,愈显得那身伤疤,格外突兀。
“你是不是忘了?我第一次在路边捡到你的时候就看过这些伤势。”沈丹青说着掏出藏在怀中内袋里的火折,确认未被雨水淋湿,这才松了口气,拔盖吹亮。
瞬时之间,原本昏暗的山洞深处,亮起幽微的火光。一袭血染的衣衫随之落地。沈丹青不由分说,扶着眼前少年背过了身,看着他后背横亘在各式各样的扭曲伤疤当中,自脖根而起,径直延伸到腰的那条伤口,骇然睁大双眼:
“我记得,你没有中他的剑,怎么会……”
“都是旧伤,”水痕拧紧眉头,强忍着擦拭的痛楚,艰难吐出几个字,“只是这几年,不知因何缘故,总是陆续开裂,反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