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好端端的疤痕,怎么会裂开呢?”沈丹青言语间,已然小心拭去他背上脏污的雨水,这才放下帕子,拔开金疮药的瓶塞,将当中药粉,一点一点,细细密密敷上他背后伤口。
药粉接触皮肉,疼痛刺骨。他却咬紧牙关,任凭额前一层层地往外冒汗,直捱到那阵痛过去,方长松了口气,轻轻一摇头。
沈丹青不免困惑。
“你不是问过我,为何我认得的毒物,白鸿野却不识吗?”一阵长久的沉默,少年终于开口,“她折磨我的刑罚,远不止鞭笞这么简单。”
沈丹青听到此处,不觉睁大了眼。
“皮肉之苦,我自小承受,早就习惯麻木,但总归还有令她看不惯的行径。”水痕口吻平静如常,显然早将这一切痛楚,看作寻常,
“每当我不服管,正撞上她气头,便要被迫服下那些千奇百怪的毒物,她掐着分寸,所用之物,都只是为了让我受不住折磨,低头认错,常常三五日光景,都被困在暗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就这么恨你吗?”沈丹青听得目瞪口呆,“非得看到你的狼狈和难堪,才能满足?”
她心觉不忍,不由得捂住了心口:“难怪你这么能忍,像不怕疼似的……”
而眼前的人,却已无力支撑坐姿,肩背靠着洞壁,低头微微喘息,却都被洞外那震耳欲聋的风雨声掩盖过去,只有肩背肌肉随着呼吸起伏,细微的震动,不时渗出汗水,混入伤口药粉,洇开一团模糊。
忽而一指纤秀,越过少年将颓的肩,捋平垂落鬓边,一缕湿蜷的发。水痕疑惑回眸,近乎完美的侧颜嵌了光的金边,错愕的眸底,映照出身后的她,满带惋惜的容色。
“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她话音放得极轻,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澄澈如水的瞳底,隐隐泛着泪光。
这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恍若一粒尘埃,祈拜神灵已久,从未得到任何回应,却在突然的某一日,偶然抬首,恰对上神女的低眸一眼,投来一缕哀怜。
只此一眼,纵叫他死,他也心甘情愿。
“我……着人问过。”他颤声回答,“这是不治之症,若有朝一日,大片伤疤同时开裂,但凡止不住血,便……”
“不会这样的!”她立刻打断,眸里亮着异样坚定的光,“你都还没尝试过,怎么就知道治不好呢?年纪轻轻的,都没好好享受这大好时光,怎么能轻言放弃?”
“可是……”
“什么‘可是’?问一个不行,还有两个、三个。又不是这天底下的医馆,你全都跑遍了,还有那么多的游方医师、隐逸高人,多少偏方奇方你都没见过,怎就断言自己不行了呢?”
洞外云稠雨晦,天地色暗,难得的一两缕光线照到洞口,也尽被帘幕般的藤蔓死死遮挡,唯有那侥幸未湿的火折,照亮深邃的洞径。
而这微弱的一点光,也在幽暗里漫散,逐渐点亮他眼底,终而化作一抹笑意,停在唇角。
“好,”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一定尽力。”
天地一片潮润,浓浓的湿气顺着狂暴的风,裹挟骤雨砸在洞口。沈丹青回眸觑见,便即起身走去查看。
水痕扶着洞壁,艰难坐直身子,捡起一旁的衣衫套上了身,无意抬头,瞥见她裙后一抹被雨冲淡的血色,眸光一紧:“你也受伤了?”
“啊?”沈丹青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回头瞧见他紧张的目光所望的方向,猛地明白过来,双手捂紧裙上血迹,急急转回了身,略显局促地后退一步,“就是……就是刚好碰见癸水,不小心就……”
“癸水?”
水痕愣了一愣。
他虽从未接触过其他女子,也不知这二字,具体所指,但也依稀知道,这种话题,只在女子之间流传,片刻沉默,尴尬地别开了目光:“既是如此,你还是坐下歇一会儿吧。”
哪怕对此一知半解,但他也能想到,有血便是有伤,有伤便要休息。
沈丹青抿嘴不言,背贴洞壁,无声坐下。水痕自觉唐突,不便再多盯着她看,只默默低头,一件件穿好了衣裳,沉默良久,方开口问道:“刚才崖上出手那人,你似乎很怕他?”
“嗯……”沈丹青显有回避,深深低下了头。
“他是不是对你……”
“因为得不到我娘,所以把这无处宣泄的占有之欲,转嫁于我。”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惊恐之色,尽被浓密的长睫掩盖,“只怕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