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教中旧人,是何身份,少主人又何必追问?”白鸿野嗤笑一声,缓步踱近,“事实真相,尽已摆在眼前。你若只是宗主从外边,随意捡回来的野种,今又岂能得到她这般重视,让我们改称一声‘少主’?”
言语间,那鬼魅似的身影,已然走到他身侧,定定止步,倾身附耳开口,露出渗人的笑:“不止是重视,还有这些年来,你想不明白的恨。”
白鸿野说着,口吻渐渐低沉,刻意拖长了音:
“身上那么多伤口,二十年来的凌虐,难道还不足以当作证据?”
水痕蓦地退开一大步,难以置信盯住了白鸿野。
“我早提醒过你。”那厮笑意森然,信手把玩着那枚翠玉扳指,“如今时机正好,你不也正打算摆脱她的掌控?”
白鸿野悠然说着,近乎痴迷的目光又看向了自己手上的翠玉扳指:“白某当年便是教主的人,奉你为主,也算天经地义。等少主人你大仇得报,自是无拘无碍,逍遥自在。到那时候,什么样的美人你得不到,哪不比如今这般,处处屈从于人的强?”
水痕闻言,深深阖目。心头浪潮一重接着一重,层层冲刷过岸,浇得那一片本就千疮百孔的岸头,愈加斑驳……
他骤然醒神,从回忆中抽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沉默片刻,这才收起杂绪,转身下了楼梯,忙前忙后,将一切事宜都交代妥帖,回自己房中清洗了手,重新换了身衣裳,方转去查看她的情形。
然而到了房前,却见门虚掩着,屋里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摆满饭菜,人却不在桌边,而是临街的窗前。
沈丹青一手托腮,坐在一张高凳上,目光眺向街面,背影微颓,说不出的落寞。
水痕见状,略一沉吟,适才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坐在窗前的身影,很明显地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极缓慢地回过了头,望向门边。
水痕这才推门,恰见天光透窗,照在她身上,一身红裙满带金光,却都盖不过她眼底怅然,哪怕沐在光里,也黯淡得过分。
他想了一想适进屋,经过桌旁,目光扫过桌上分毫未动的饭菜,略一沉默,问道:“不合胃口?”
沈丹青未答。
水痕走到她跟前,肘弯随意搭上窗沿,与她相视,不论神情还是画音,都分外柔和:“那你想吃点什么,告诉我,我去街上给你买。”
沈丹青眸光显而易见颤了一颤,连带着乌羽般的长睫,随之一动,沉默片刻,唇角泛起苦涩,看着像笑,眼里却无一丝欢喜。
他望着她的眼色,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还真是奇怪,”沈丹青没有看他,转目眺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依旧怅然,“从前总那么排斥你,却一直都没发现,原来……你也是个很不错的人。”
“不错?”水痕听了一笑,只摇头道,“还从没听谁这么说过。”
“从没……”沈丹青微微一愣,疑惑抬眸望来,“那素日里,旁人都如何看你?”
水痕闻言,显而易见沉默了一瞬,却只片刻便释然,回望她的眸子,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所言之事,同他毫不相关:“污言秽语,不听也罢。倒是你,心情不好,就别一个人闷着,容易胡思乱想。”
这话显然触动了她。沈丹青看他的神色,也从随意变得认真,一番思忖,似乎想通了什么,点点头起身,转回桌前坐下,安安静静拿起了碗筷。
她胃口一向很好,他也知道这点,所以嘱咐伙计送来的饭菜,量也格外大,饭菜、汤羹,无一不齐备,到这时候还在冒着热气。
若是放在从前,她这会儿肚子里的馋虫,早该大动起来,可不知因为脚伤影响,还是另有心事,原本对她刚好合宜的菜量,竟显得分外多,只草草拨了几口,便觉撑饱,缓缓放下了碗筷。
“别勉强自己。”水痕无声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若还觉得疼,我帮你请大夫。”
“心病……哪是寻常汤药能医?”
水痕眸光微凝,一时无言。
“我能不能问你件事?”沈丹青忽而望来,见他点头,方继续说道,“如若有一日,你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不,就只是你家人过去的至交好友,他们看你危险,给你提供住处,不惜一切保护你的安全。可是又告诉你,多年以前,因为一次疏忽,害得你双亲的藏身之地暴露人前,以致他们遭人杀害,你会怎么做?”
水痕闻言,恍惚之间好似明白了什么,转眸朝她望来,平静问道:“那这至交好友,其实就是你的家人?”
沈丹青略一迟疑,方点了点头。
“那我只会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水痕若有所思,片刻沉吟,方继续说道,“还有,这个消息,究竟因何走漏?”
“如果只是……他们为了告诉你的双亲,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所以派出亲信,传递消息。只是阴差阳错,带着消息的那个亲信,不知为何失踪了。”沈丹青说这话时,始终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眸子,眼中夹着些许期盼的光,仿佛在期待从他口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那自然是先把人找到,问清详由。”水痕说着,不觉露出疑色,“既是亲信,便不会轻易出卖主家,除非遭了酷刑。哪怕真是有心加害,找回处置也就罢了,人死不能复生,一味追究往事,也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你不会迁怒?”沈丹青睁大了眼。
“迁怒谁?”水痕眼中疑色又添一重,不等追问明白,便见眼前的她红了眼眶。
一滴豆大的泪,“啪嗒”一声滴了下来。
“阿琅!”水痕神色显而易见的慌了,下意识想替她擦拭,手才伸到一半,又倏地滞住,尴尬悬在半空。